哪怕是一路經過九子奪嫡,坐穩江山,殺伐決斷,雷厲風行,背了一身罵名的萬歲,硬生生的將一顆心裹上了銅墻鐵壁。
但他始終是個父親。
弘暉本來已經做好了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見皇阿瑪并沒有發作,只是這么平靜的問了自己一句,顯然也有些始料不及。
然而他反應極快,立即就接著道:“兒子以為,官吏處理太過嚴格,案犯不是遭受殺身之禍,便是滿門受累,如此馭文過甚……實在不至于此。”
說出“馭文過甚”四個字,弘暉的語氣也忍不住頓了一下。
胤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便將桌上的折子抽出來給他:“你來瞧瞧。”
弘暉頓時就變了臉色,立即跪下伸手將奏折舉起:“皇阿瑪!”
胤禛抬起手擺了擺:“不要顧慮,皇阿瑪是讓你好好瞧瞧。”
弘暉微微遲疑了一下,隨即便伸手將那折子翻開,才看見上面已經寫著批語:“朕君臨天下,一言一笑皆系天下之觀瞻,若士習端,風俗正,防維立,名教崇,豈復有如此悖逆大義者乎?朕今于負罪之人不加誅戮,以文詰文,使其靦顏而生,更甚于正法而死。”
朕現在不殺你,但是要對你進行筆伐,推翻拆穿你所有的觀點,還要告之于天下。
讀書人最要面子,如此厚著臉皮活在世上。比讓你死了還痛苦!
弘暉沉默地讀完,心中只是嘆息:如此又何必?
“弘暉,你來的倒也巧,你既然有此心意,從即日起,朕命你來做這總審訊負責之人,他日若再有此案犯,朕交給你來裁斷!”
弘暉聽見了父親最后一句話,不由地吃驚地站在原地。
胤禛瞪著眼看了他一眼,卻又輕輕嘆了一聲,走過來,伸手在兒子的肩頭用力的拍了拍,隨后大步往殿外走去了。
弘暉這才如夢初醒的跪下來,在父親身后大聲道:“兒子領旨!”
……
朝廷上,隨著圣旨命端親王開始料理文字之罪的案犯,從雍正十二年開始的這場血雨腥風總算是漸漸趨于平靜。
對于交到手上的案件,端親王無一遺漏,全部親自審看過之后,對于一些正常的詩詞評論,他確定作者并沒有謀逆之意,只不過是文人意氣。
于是弘暉全部進行了寬大處理——先把這些折子留存檔案,再觀察著官員日后的表現。
其實就是抬手了。
本來還戰戰兢兢,甚至全家老小閉門在一起痛哭流涕,以為明日便要滿門抄斬的一些官員,聽聞端親王仔細審看過之后,寬大處理,不由地感激涕零。
同時,甚至有一些負責初審文字案的官吏——因為審判的標準太過嚴格,還被端親王叫去談了好幾次。
朝廷之上,原本借著文字獄之風,黨同伐異,互相攻擊的官員們,見端親王如此,也就漸漸地喪失了動力。
更何況,端親王甚至還反過來,將注意力投向了一些絞盡腦汁,暗地里想盡百種手段告發同僚的官員們。
即使是審判謀逆的決斷,也應該被握在天子手中,而不是成為這些小人們利用報私仇的工具。
……
端親王此舉不過短短三個月,盡得民心。
天下士子們,更是一片夸贊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