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李績俯身質問沈嬌娘。
沈嬌娘面容淡然地抬眸直視李績,問道:“陛下不想知道那夜……為什么華妃會將我推到嗎?”
為什么?
這個為什么只有華妃和沈嬌娘知道。
當年孝慧皇后一事所有的相關記錄早就已經被毀了,沈嬌娘說什么就是什么,他李績根本沒有地方可以查去。
見沈嬌娘目光堅定,李績瞇了瞇眼睛,問道:“為什么?”
“因為那夜本不是推倒。”沈嬌娘鏗鏘有力地說著謊話,“那夜是華妃想殺我,因為我發現了她才是當年孝慧皇后亡故的兇手。”
李績幾乎是一瞬間抬手掐住了沈嬌娘的肩膀,他喉頭滾動,雙眼猩紅地問道:“證據呢?”
“證據便是我從華妃宮里搜出來的一個香囊。”
自雨亭兩側有假山池子,流水淙淙。
沈嬌娘的聲音溫和堅定地快要和流水聲混做一起了。
“那香囊里是用麝香等藥物合成的蠟丸,用之可產生幽香。然而《醫方雜談》卷二《周氏胎方》中寫到,麝香別研半錢,佐三錢官桂末,便是一方單桂飲,也作奪命散,可用作下死胎,以可讓孕者流產。”
“陛下若是去查,便能知道華妃一年前有小產過。”
“胡育,便是當年為華妃診斷有孕的御醫,亦是為華妃調配香囊的那個。他所做的事不可能萬無一失,自然就被三寶窺探到,以此要挾他。”
“是那個香囊讓華妃方寸大亂,也是那個香囊,令孝慧皇后香消玉殞。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查查永和坊的蠟匠,至于香囊,它被我埋在了沈家舊宅的疏影林榭里頭。”
說著,沈嬌娘冰冷的手按在李績的手背上,一雙杏眸仰視他。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
既然黑市和傅長纓都只是李績手里的棋子,那么沈嬌娘那時遮遮掩掩的行徑他李績雖然看不到全程,卻也能知道個大概。
所以在李績耳中,沈嬌娘這一席話里每一個細節都有據可考。
但偏偏是假的。
李績忘了自己是如何從自雨亭離開的。
他渾渾噩噩地飄蕩回了自己的寢宮里,隨后魂不守舍地點了兩個內侍去沈家被火焚盡的舊宅里頭挖了幾個時辰。
當那份黑乎乎的香囊送到李績手里,當御醫告訴他這香囊里所放蠟丸里的藥物是什么之后。
他信了。
是夜,沈嬌娘守在蠶室之外遲遲沒有入睡。
夜深人靜時,蠶室墻頭出現了兩個內侍的腦袋,他們拱著一人翻墻入院。在確認院內沒有人醒著之后,這三人才悄悄摸摸地摸到蠶室窗戶下頭。
噠噠——
沈嬌娘伸手敲在窗臺上,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
李績帶著兩個內侍站在窗外,他背對著月亮,面目處在一片陰暗之中,獨有一雙透亮的眼睛。
“陛下……可是愿意相信我了?”沈嬌娘有意用一種帶著淡淡的幽怨之意的嗓音輕聲說道。
乍一聽這句話,李績愣了一下。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多想,沈嬌娘就翻窗出來,拉著他往墻角邊走了。兩個內侍原本也想著跟過去,卻見自家陛下背在后頭的另一只手揮了揮,于是又蹲了窗臺下。
沈嬌娘的手里提著個布袋子。
她垂眸欲言又止,躊蹴了一會兒后,還是將布袋子塞了李績手里。迎著月光,她眼中蓄著淚,三分脆弱,三分柔美,卻又有四份堅毅,仿佛謫仙抵世,叫人說不出重話來。
李績將布袋子打開,低頭一看,就看到了玉璽、虎符和一枚牡丹花紋樣的戒指。
戲,自然是要做全套。
在李績這話到嘴邊還沒開腔時,沈嬌娘幾欲拜倒,淚盈于睫地說道:“陛下,嬌娘并不奢望什么,但請陛下放過沈家,讓我父親不必再背負污名。”
李績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他握著布袋子的手猝然收緊,連忙托著沈嬌娘起身,清了清嗓子,說:“嬌娘,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