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娘小心翼翼地坐起來,她坦然地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后問道:“這么晚了,姜國公為什么會在這兒?”
一邊說話,她一邊不著痕跡地垂眸打量著。
姜越之的靴子上布滿了泥點子,他的衣擺上有灰,發髻雖然完整,卻有些微的碎發垂落。
若要用什么詞來形容,那便是風塵仆仆。
多妙啊,最希望她死的人,在知道她重傷之后,風塵仆仆地趕到了宮里。
“我怕你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姜越之硬邦邦地說道。
沈嬌娘笑著又抿了一口茶,略有些調侃地說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姜國公您是心系于我。”
姜越之的背僵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然地攥成拳頭,冷聲道:“自作多情,我若是你,我便會放棄求生,死了算了。”
說完,他伸手從沈嬌娘手里搶了那喝空的杯子,轉身去桌子旁續了一杯,重新放在了沈嬌娘手里。
“謝過姜國公了。”沈嬌娘喝了茶之后,嗓子便舒服了些。
高司藥一直沒醒。
沈嬌娘覺得奇怪,卻沒有戳穿,而是端著茶,說道:“姜國公還有旁的事嗎?雖然陛下最近睡在勤政殿,但保不齊今晚就會回來哦。”
姜越之鼻息一沉,拂袖轉身道:“你好自為之。”
李績自然是不會回勤政殿的。
災情日益嚴重,嚴重到他甚至起了下罪己詔的心思。當然,這個心思自然是被姜越之及時給按下去了。
罪己詔不能下。
淮南王手上雖然沒有兵馬,但安西王手里可有著安西軍。雖然眼下李褙看上去是站在皇帝這艘船上的,但人心詭譎,如何能知他人心底的想法如何?
前朝事多,尚且只是疲憊。
而下了朝,回到寢宮之后,李績一看到沈嬌娘那副瀕死的模樣,心肝便絞得痛,痛極了。
他后悔了。
他不該用這個法子去試探自己所愛的人,因為無論試出來的結果如何,都只會讓他心痛。
“嬌娘,快些醒來吧。”李績側坐在床邊,俯身去撫摸沈嬌娘的鬢角。
一旁的御醫連忙拱手道:“沈姑娘傷及心肺,這蘇醒時日并不在臣等的掌控之中。”
李績斜覷著他,說道:“朕要她好好的,懂了嗎?若是她有事,你們太醫署就可以全部陪葬了。”
御醫一哆嗦,跪了下去。
“陛下,你又何苦為難他們?”殿外,姜越之聞聲而至,為戰戰兢兢的御醫解圍道。
沈嬌娘眼珠子一動,虛弱地睜開眼睛。她勉強地抬手去夠李績的手,卻因為疼痛地作罷,只能啞著嗓子喊了聲:“陛下……”
李績如獲至寶般欣喜。他回頭,手微微顫抖著在沈嬌娘臉上,眼中竟然是蓄起了淚來:“醒了,醒了就好,絕不會有下一次,朕,我……絕不會允許再有這種事發生!”
姜越之就那么負手而立在不遠處。
他看著沈嬌娘蒼白的笑容,想要松一口氣,心卻疼了起來。
那笑不是對他。
“陛下,嬌娘不怕,所以……陛下也不要怕。”沈嬌娘的眼中是濃郁到揮散不開的情意。
李績如癡如醉般溺倒在這股情意之中,直到姜越之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靠近。
“陛下,如今長安周邊各縣的災情已經稍有緩解,臣……”這是姜越之第一次沒有用貶低沈嬌娘來鞭策李績。
而李績卻像是不想在此時談論政事一般,悶聲說道:“那就再麻煩越之一趟,去南邊幫幫那幾個愣頭青。”
“不,陛下,臣想休息一段時間。”姜越之拒絕道。
在李績和姜越之有交情來的這么長時間里頭,這是李績第一次從姜越之嘴里聽到拒絕,非常直白地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