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車窗邊,抬手撩開了沈嬌娘這一側的簾子,問道:“夜色將近,前頭再走怕是要進山了,不若現在這兒休息一夜,可好?”
“依澤言哥哥的就好。”沈嬌娘斂了神情,乖順地回答他。
四周是一片密林,沈澤言停馬車的位置是幾棵樹之間難得的一處空地,隱約能聽到鳥兒的鳴叫聲。
出播州越往東邊走,天氣越發寒涼。于是幾個人也就沒有下馬車,只是在車邊生了火,讓暖意滲透到車子里頭來。
沈嬌娘被內傷折磨得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吃什么也不感興趣,之后睡睡醒醒一夜,到三更天時,整個人突然間就清醒無比。
她攏了攏身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錯開姜越之后,輕手輕腳地推開門,下了馬車。
值夜的是沈澤言。
“嬌娘?你怎么醒了?可是餓了?你晚間就沒怎么吃,我給你烘了山芋,現在要吃嗎?”沈澤言將撥火的樹枝放下,起身朝她迎過去。
說實話,雖然沈嬌娘一直對沈澤言心有芥蒂,但沈澤言待她是絕對沒話說的。這一路走來,沈澤言都是呵護有加,顯然是懷著愧疚在對沈嬌娘好,似乎是想要彌補什么。
“澤言哥哥坐吧,我不餓。”沈嬌娘抿唇笑了笑,坐在了火堆邊上。
沈澤言跟著坐下來,側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后,說道:“嬌娘長大了許多,性子也不似從前了,這一路上我一直沒有什么機會和你小敘,眼下倒是撈到了一點時間。”
說這話時,沈澤言的眼中有笑意,也有些懷念。
“澤言哥哥有沒有想過,若是去了桐山,裴谷主的病依舊治不好,該怎么辦?”沈嬌娘強行轉移了話題,問道。
總之,不要把裴泠泠這個禍害帶去隴右或嶺南。
這是沈嬌娘心里的想法。
看上去沈澤言也是清楚裴泠泠不適合帶回沈家,所以他垂眸想了想,遲疑道:“若是那樣,我便只能帶著泠泠先去各處走走,讓她散散心,看能不能用時間來撫平她心頭的傷痛了。”
裴泠泠說到底是心病,又恰逢龍谷內巨變,這才會引得頭腦不清不醒的。
沈嬌娘搓了搓手,掌心朝向活動,迎著橙黃色的火焰,柔柔說道:“但澤言哥哥也得做好準備……做好她一輩子都治不好的準備。”
如果是那樣的話,沈澤言便等于是拖了個甩不掉的拖油瓶,尤其是在他性格本身就越來越優柔寡斷的情況下。
夜里冷風刮著樹葉簌簌落下,幾片葉子自沈嬌娘頭頂飄落在火堆中,燃起噼里啪啦的小火星來,轉瞬即逝,煞是好看。
沈澤言的半張臉都籠在黑暗之中,他雙手抱拳撐在膝蓋上,額頭抵著手指,神色說不上是郁頓,但的確有些微的茫然在里面。
半晌后,他輕聲說道:“這是我欠她的,若是一開始……我不放任她一點點步入歧途,一切本不會這樣。我早該看出她看我時不是看兄長的目光,卻依舊將她當成是芳姐兒去疼,給了她錯誤的念想……”
等到一切都覆水難收時,已經無可轉圜了。
聽他如此說,沈嬌娘也只能暗自嘆了一口氣。好說歹說她已經說過了,該提到的也提了,顯然沈澤言自己清楚,只不過無法說服自己撇下裴泠泠。
也是,若是能撇下,沈澤言這么多年又怎么回一直徘徊在龍谷附近?雖然他對裴泠泠沒有男女之情,但到底還是有兄妹之宜的。
單就這一點,沈澤言就不可能甩手離開。
既然這樣,沈嬌娘也就懶得在就這個問題繼續聊下去,而是開始給沈澤言說一些芳姐兒的趣事。這些年,沈澤言不在家,到底是錯過了父母與妹妹的許多至關緊要的日子。
一直到天蒙蒙亮時,沈澤言還有些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