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娘游說人時,眸光里閃爍著點點淚光,似情似怯,欲語還休。
到這個時候,李績終于垂下了肩膀。他像是釋懷了一般起身,朝沈嬌娘那邊走了幾步,說:“嬌娘,我幼時見到你時,總覺得你像一只黃鸝,靈動,可愛,富有色彩……”
說這話時,李績陷入到了回憶之中。
那時他還只是個被母親的死困住的孩子,而入宮學習的沈嬌娘則像是一束光,突兀地照進了他的世界里,卻不憐惜他,轉眼間就飛走了。
當時的沈嬌娘與宮中的皇子皇女們相處的不錯,唯獨與李胥合不來,而一種皇子中,較為木訥的李績就沒有那么引人注目了,所以沈嬌娘也沒有特意關注過她。
光不屬于自己。
李績曾如此自我告誡過。
可后來,那束光的母親卻上門來請求合作,且姿態擺得極低,甚至愿意將光嫁給他,只求他能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同意——
快同意!
李績的心在怦怦直跳。
他聽到自己故作鎮定地答應了,其后更是佯作無可奈何一般地去見她,臉上口中無一不說著違心的話。
他聽著沈嬌娘軟糯地喚他殿下,看她骨碌碌地轉著那雙黝黑明亮的眸子,琢磨各種小心思來設計他,卻始終甘之如飴。
一個心的淪陷早在初遇伊始就已經埋下了引子。
李績丟盔卸甲之下,驚訝地發現那個他傾慕已久的姑娘對他敞開了心扉,以一種仰慕的姿態仰視他。
多么令人忘乎所以啊。
從回憶中抽身的李績忽而抬手掩面,他坐在這個龍椅之上太久了,久到快忘記了沈嬌娘對自己有多么的重要,久到他以為這滿朝文武的權衡,這朝廷內外的掣肘更加重要。
“嬌娘,我帶你離開——”李績突然一把抱住沈嬌娘,將頭埋在她的脖頸間,像是在哭一般,極其脆弱地說道:“我不能失去你,嬌娘,我不能沒有你。”
沈嬌娘并沒有推開李績,她只是拍了拍李績的背,無奈地笑道:“陛下,這世間沒有誰是離不開誰的。您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是這大興的君主,您有萬千子民的期待,您也需要肩負起這一份期待。不過迄今為止,您做得很好,鮮少有做得您這么好的皇帝了。”
李績哭了。
他的眼淚落在沈嬌娘的頸窩里,濕潤一片。
而沈嬌娘也不戳穿他,只是抱著他,由著他哭。等李績哭夠了,眼淚干了,沈嬌娘才緩緩松開他,繼續說道:“您是一個好的皇帝,這是天下萬民的福祉,也是我的福祉。”
這一夜,李績深刻地明白了一個帝王的無力。他感覺到自己的肩頭有千萬條鐵索壓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可他卻無法從其中掙脫,且往后都只能被圍困在其中。
到天亮的時候,是李績親自送沈嬌娘出的宮,面上一派和善。
裴敏兒撐著肚子跟在后頭,問道:“今日不在宮中設宴了?陛下,您可不能小氣。”
“免了,沈祭酒有要事要離京去辦,且讓她去吧。”李績擺了擺手,送完沈嬌娘就轉身帶著裴敏兒回宮了。
七香和五銖抱著沈逸茗戰戰兢兢地跟在沈嬌娘后頭,直到走出了皇宮的宮門,都還有些心有余悸地回頭瞧了瞧那如同能吃人的宮門,冷汗津津。
姜越之斜靠在路邊,他朝沈嬌娘招了招手,隨后起身走過來,說:“沈家的人我已經通知了,半個時辰后在城郊見了面,見了面之后,嬌娘你想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