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紅軍看見在店里的東北角，郭前進和一個陌生青年坐在一起，于是他就走了過去。
青年穿著一身85式軍裝，只是沒有領章，人很廋很黑，完全不像電視里部隊文藝宣傳隊員英俊帥氣的樣子。
“來，紅軍，給你介紹下，這是我朋友王獻民，剛從部隊復員不久。”
“你好，獻民哥。”夏紅軍趕緊伸出了右手。
對方也站了起來伸出了右手，夏紅軍突然愣住了。
他這才發現，對方的左胳膊袖筒里竟然是空蕩蕩的！
“紅軍，獻民在一次在戰斗中負傷，當時沒處理好，結果傷口感染最后只好截肢，唉…….”郭前進趕忙解釋。
沒想到王獻民呵呵一笑：“這算啥？戰場上缺胳膊少腿很正常，我這是算是好的，我們班長，雙腿截肢！”
夏紅軍聽了，目光立刻變得崇敬起來。
四人坐下，郭前進又要了一瓶二鍋頭就開始吃起來，三個男人邊吃邊聊，陳招娣在一邊很殷勤添菜倒酒。
“獻民哥，你不是部隊文藝宣傳隊的嗎？怎么參加戰斗？”夏紅軍忍不住問道。
“誰說宣傳隊的不打仗？”王獻民喝了一口酒反問道。
啊？
夏紅軍愣住了。
王獻民才耐心告訴他，部隊的文藝兵分專業和業余之分，像他們這些業余的除了排練演出外，照樣還要參加軍事訓練甚至上戰場。
“就是專業文工團也要參加一定軍事訓練，打靶、扔手榴彈，野營拉練這都是必須的，我聽我們連長說，78年也就是自衛反擊戰前夕，他剛參軍，他的一個老鄉在總政歌舞團是男文藝兵，不久參加了一次動員大會后，40多個人分成幾個小分隊全都上了前線。”
“開始只是在陣地上宣傳表演工作，到了后期戰事吃緊，有一次遭遇敵人，直接給了他們槍參加戰斗。”
“可他們不會打仗啊……”夏紅軍感到驚訝。
“誰天生就會？咱們國家二十多年沒打大仗了，那些剛入伍不久就被送往前線的士兵，誰會？！”王獻民瞥了夏紅軍一眼繼續說道：
“雖然我從小就在部隊里出生并成長，自己很驕傲比別人更了解軍隊。可是我才發現，我錯了，我根本不了解野戰軍的生活，我根本不了解一個步兵的全部訓練與心理感受。你從小就會玩槍是吧？可真打起來你會玩嗎？咱們的老父親們都上過戰場，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能對你說什么呢？他們當時面對死亡時都沒有退卻，能叫你退卻嗎？”
“他們都面對了槍林彈雨，是躲過的嗎？不是！能教你躲過嗎？不能！他們只能是坦然面對。今天遇到你了，你能怎么做呢？只能坦然面對。這就是父輩遺傳給你的戰爭心態。”
夏紅軍沉默了。
王獻民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喝了一口酒，淡淡說道：“你們知道《十殺令》嗎？
夏紅軍搖搖頭。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79年2月15日，在自衛反擊戰出征誓師大會上，團長宣讀了軍區司令楊將軍的十條戰場紀律：
畏縮不前者，殺！
臨陣脫逃者，殺！
見死不救者，殺！
貪生怕死者，殺！
投敵叛變者，殺！
延誤戰機者，殺！
違抗軍令者，殺！
泄露軍機者，殺！
謊報軍情者，殺！
動搖軍心者，殺！
……
……
隨著王獻民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一個個“殺”字，夏紅軍感覺自己的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