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真正攔住游惑腳步的并不是這個,而是那幾位忽然出現的人,更準確地說,是其中某一個人。
那是一個高瘦的女人,臉色總是顯出病態的蒼白,即便如此,她依然很漂亮。
不是艷麗,而是凌厲又冷淡的漂亮。
她有著和游惑相似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含著淡漠的光,好像永遠不會熱烈起來。
此刻,她正轉過身來,用那樣一雙眼睛看著游惑。
她在打量,就好像她真的活著一樣。
游惑釘在原地。
對上她目光的剎那,他的心臟跳得很重,血液在脈絡里翻滾。越是這樣,他的臉色越是一片冷白。
他從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在這種場景下再見到這個生他養他的人。
曾經長達十一年的時間里,他們生活在一起,卻并不比外人親近。那么,時隔更長的時間相見,他們之間會發生什么樣的對話?
你長大了。
還認得我嗎?
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正常母子見面會說什么?游惑對此非常生疏,但他想,無非是這些吧。
主控臺邊的女人掃量一圈,目光落在游惑拎著的金屬炮筒上,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她說:“兒子,你要毀掉這里嗎?”
游惑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心臟和血液在這一刻驟然冷卻,他終于平靜下來。
他以為至少會有個開場白,寒暄問候或是別的什么。但他轉念一想,這確實是他母親的風格,按照重要程度理智地排好序,然后直奔主題,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他看著對方,半晌之后反問道:“這里不能毀么?”
“不是不能,是覺得有點可惜。”
女人的眼珠也是淺棕色,說話的聲音緩而平。這樣的人似乎天生具有說服力,好像她所說的才是最為理性的。
“這個系統投注了很多人的心血,活著的,還有像我們幾個一樣已故的。前后耗費了很多年,人力物力還有最先進的技術都在里面,毀掉就是白費了。”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你可能會覺得,我借助系統而存在,害怕消失才會說這樣的話。其實不是,就連外面的那些人,那些一直跟系統較勁的人如果知道系統徹底被毀,也會覺得心疼和可惜。你相信嗎?如果可以,他們可能更傾向于關停,而不是毀滅。”
游惑朝背后偏了一下頭,說:“這話真假不論,你們先去問問外面那四千多人,他們覺不覺得可惜。或者去問那些還在考場里為了活下來拼命的人,毀掉這里他們會不會覺得心疼可惜。還有一群人其實最該問,但他們已經死了,死在各個考場里,你們要不試著去溝通一下?溝通完了再來跟我說該不該毀掉這里。”
女人很久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看著游惑,不知是無話反駁還是什么。
半晌后,她開口說:“兒子,你在生氣。”
“你小時候很少會這樣生氣,也很少會說這么長的話。”她似乎在回憶,語氣居然有了一絲溫和的痕跡。
游惑唇角平直,冷淡地看著她,但沒有立刻打斷。
“你那時候大概這么高?”她在腰際比劃了一下,“很小,我有時候會覺得生命挺神奇的,這么一個小孩,是我的兒子。你很安靜,不愛說話,不像其他小孩一樣問蠢笨幼稚的問題,不會胡攪蠻纏,沒有太激烈的情緒。我想象過你長大會是什么樣子,我想應該不會有其他成年人的毛病。”
“很多人一輩子都陷在各種世俗的坑洞里,饑飽之類的也就罷了,還有一些很虛無的東西,愛恨□□……這些總會讓人變得不夠理性,情緒明顯,有時候甚至丑態畢露。我那時候想,你長大了一定不會是這樣。”
她再一次打量這游惑,說:“你看上去跟我想象得差不多,我很——”
游惑終于還是打斷了她:“你有點誤會。”
“什么?”女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