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茂把談判室的墻拆了,讓所有人的眼睛都看進來。這是一著險棋,更是一著讓人無從拒絕的妙手。
她放下那張紙。“葉局長,你的補充意見,我同意。”
葉茂點了點頭。“那今天就到這。聯合技術工作組的第一次會議,下周在省城開。”
“省城?不是京城?”
“不是京城。是省城。天山腳下。發動機在哪里造的,數據就在哪里審。你們不是要看天山發動機的數據嗎?來省城。”
“坐在戈壁灘上,看著天山,審。審完了,去軍墾城吃手抓飯。吃完了,再回省城,接著審。審到你們放心為止。”
蘇西看著葉茂。葉茂看著蘇西。兩個人同時笑了。不是外交禮節性的微笑,是那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知道對方懂自己在說什么之后會心一笑。
老周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
多少年了,華美適航雙邊協議談了多少年了,換了幾茬談判代表,換了幾屆政府,換了幾個總統,從紙質文件換到電子文檔,從電傳換到郵件,從面對面換到視頻會議。
換什么都沒談成。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信任不夠。
但今天他看著葉茂和蘇西面對面坐著,看著兩個人在談判桌上你來我往,看著兩個人同時笑了的那一瞬間,他心里忽然踏實了。
不是因為談判有進展了,是因為他終于看到了能談成的那種人。
散會了。蘇西站起來,葉茂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握手。“葉局長,省城見。”
“沃頓議員,省城見。”
蘇西轉身走了。馬克跟在她身后,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葉茂還站在桌旁,手里拿著那份框架文件,低著頭在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他大概在想下一步棋。
省城的春天比軍墾城來得早,也來得急。一夜之間,滿城的榆樹都掛上了榆錢,一串一串的,嫩綠嫩綠的,在風里輕輕晃。
走在榆樹下,鼻子里全是那種清甜的、帶著青草味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踮起腳尖去夠一枝,捋一把塞進嘴里。
小時候在軍墾城,葉茂每年春天都爬樹擼榆錢,娘給他蒸榆錢飯,拌上蒜泥和香油,他能吃三大碗。
后來去了京城,再也沒有人給他蒸榆錢飯了。
聯合技術工作組的第一次會議定在省城迎賓館。這棟樓是五十年代建的,蘇聯專家設計的,外觀莊重,內部寬敞,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廊里掛著老照片,黑白的,泛黃的,邊角卷起來了。照片里有當年開墾荒地的拖拉機,有地窩子前的合影,有第一條公路通車時的剪彩儀式。
黑白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輕,穿著棉襖,戴著棉帽,臉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人現在不年輕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還在軍墾城的樓房里、在療養院的病床上、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偶爾會想起幾十年前在戈壁灘上開荒的那些日子。
蘇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她沒有住迎賓館,住在市區一家酒店,不豪華,但干凈。
馬克問她為什么不住迎賓館,她說:“迎賓館是談判的地方。住進去,腦子里全是談判。我需要一個能讓我不想談判的地方。”
馬克沒有追問。他跟著蘇西這么多年,知道她每個看似隨意的決定背后都有原因。不住迎賓館,是為了在走進那棟樓之前,先讓自己從“蘇西·沃頓”變回一個普通人
在酒店吃早餐、看晨報、在健身房跑步機上出汗——做這些事的時候,她不是米國來的總統候選人,她只是一個時差還沒倒過來、膝蓋有點疼、想在談判開始前讓自己放松一下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