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曹探長,阿榮識得他是新亞舞廳的常客,在租界的工部局里做事,外灘一帶極有名氣。
進到餐廳,阿榮意外發現,竟有一群身著軍服的日本士兵,聚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約有七八個人。他心中驚道:“以前,還從沒有見到過有穿軍服的日本人,堂而皇之地來到這里吃飯,難道是這戰事并沒有打完?”
老張注意到阿榮的神情,小聲道:“這些個日兵就住在三樓的客房,已經賴了十多天不肯走。陳老板一早帶了周會計出去,就是去徃日本領事館交涉。她這時間與曹探長見面,也正是為了懇求曹探長出面,設法與日方周旋。”
又叮囑道:“陳公子千萬要小了心,別去招惹這些個日本兵,免得給陳老板再添麻煩。”
阿榮料不到在這大新亞舞廳里,會遭有日兵蠻橫霸占,心中忿然,似是嘗到一種還沒有亡國,就受了外敵公然入室打劫的滋味。
老張道:“我已經去過虹口的日語學校,按照陳老板交待,都已經安排妥當,明天一早就能帶你去復課。陳老板忙得很,她這段時間沒空管你。”
阿榮沒有吱聲。他苦苦在想:“日兵揚武耀威,占著我姆媽的房子,我卻還要去日語學校里,每天里俯首帖耳,被那些個日本老師管束,受教他們國家的文化和語言,實在是窩囊憋屈的很。”
盡管阿榮的心里面,窩堵了好多不舒坦,他第二天還是乖乖地跟著老張,去了虹口的日語學校復課。
老張交了費,又帶阿榮見過班級老師,直到看他進去教室,才算放心離開。
沈瑞麗屬于寄宿生,比阿榮要早來了幾天。
一見面,她就取笑道:“陳國榮,我早就料到,你還是要得扔了阿英那臭丫頭,回上海來復課,少不得與我再做了一個班里的同學!”阿榮白了沈瑞麗一眼,沒好氣道:“求你嘴上積德,今后就放過阿英,不要再損她了。阿英的爸爸,前些天里病死啦!”
沈瑞麗一怔,不吭聲了。
她剛才之所以會在言語之間,很不客氣地提起到了阿英,是因為那陣子住在江陰炮臺時,有好幾次帶了爸爸的勤務兵,離開軍營到定山找阿榮去玩,每回都能見到他與阿英混在一塊,自是不免心存芥蒂。
新來的日語課老師走進了教室。
他自稱名叫崛井隆司,是剛由滿鐵調了過來,頂上留著寸頭,眉毛稀疏,眼睛里橫著許多細弱的血絲,像是從來就沒有睡足過覺的樣子。
但就是這么一雙看上去疲憊不堪的眼睛,站在講臺上微微一掃,不怒自威,立刻讓學生們感受到一種逼人的嚴厲,全都鴉雀無聲。
阿榮與沈瑞麗鄰座,兩人互覷一眼,伸了伸舌頭,都明白今后在學校里,須是要特別當心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