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萊狄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為她立下汗馬功勞的五只機關,此時也已經傷痕累累、受損不輕,修復的意義也不大了。在船員們紛紛去各個帳篷里救人的時候,她拍了拍幼河馬的腦袋,頗為不舍地與它們告了別。
“我們應該開始替你收集合適機關了,”
路冉舟看著她將五只機關留在身后,像拄著手杖一樣拄著一把長刀,說:“不能總指望你臨時從身邊找機關,對吧?”
米萊狄一怔。“不是只有長期船員,才……”
“這次船期只剩幾個月了。我希望你能留下來,真正成為船隊一份子。”
路冉舟一笑,從汗污與血漬中露出了一口白牙。
“夜城堡號只是第一步,它只是第一艘船。有你在的話,我想第二艘船也不會遠了。我對于未來的計劃,是一個逐漸壯大的船隊……你未來會是船長,會是艦隊長,以你的能力而言,你能走過的海域有多廣,你可以擁有的海域就有多大。難道你不希望那樣自由而有力的未來嗎?”
……路冉舟真的太了解她了。
米萊狄從未料到他竟會在此時此刻,說出這樣一番話;她站在月夜星空下的草地上,卻忽然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海風,看到了匍匐于她腳下的無盡大海。她是降生在擁擠、硌硬的大家族之中的,能給她舒展擴張的空間,窄小得幾乎沒有。
她太渴望路冉舟所描述的未來了。
米萊狄雖然形體凝瘦,但她的意志卻是如此一個龐然大物,連海都也找不到空間容下她,她自然想要打開一個世界,踩平一片天地,肆意馳騁,來去自由。
“那么……海都呢?”她低聲說,幾乎已經想不起海都的樣子。“我不回去了嗎?”
“海都里,還有什么在等著你?”路冉舟看著船員們從帳篷里抬出一個個人,輕聲問道:“你不是說過嗎,你有可能連高塔家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的確。
就算密信一事不了了之,沒人懷疑她,她回去了,在海都中又有什么未來呢?她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將族長拉下馬。
在海上生活了大半年后,曾籠著米萊狄的陰云,仿佛都被海浪與長風洗打干凈了,她如今就像一頭盤旋于海風里的年輕野鷹,輕盈舒展。有時她覺得,一直在海上生活下去,也沒有什么不好。
然而當這個隱約念頭變作了船長遞來的現實,直面米萊狄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難下咽:這意味著,在她身上的海水被太陽曬干、皮膚粘滿鹽粒時,茶羅斯沾著果漿的銀勺或許正輕輕在瓷碟上敲出脆響;她與土著打手語交流買貨時,族長家滿載的船隊正破開白浪,徐徐駛向長安。
將她媽媽像物品一樣消耗掉的那個家族,那個家庭,以后將繼續他們的地位、他們的生活——繼續著茶羅斯從一個個伊丹身上吸食來的權勢。
一邊是渴望,一邊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