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將要天明的數個時辰之內,崔指揮為首的這一小隊人,依靠繳獲來的一人雙馬,接連馳騁、輾轉在老大一片范圍內;依靠江畋超強視力和異常感知的指引,險而又險的遭遇和驚擾起,一支又一支行進中的不明人馬;又在對方不明所有的,極度警戒和嚴加防備態勢下,輕而易舉的擺脫了驅逐和追趕。
有的人馬見狀,毫不猶豫的分兵緊追不放;似乎只想鏟除和滅口,突然遭遇的這伙見證者,或是身份不明的疑似探馬。但也有的人馬,只是象征性的輕騎逐出一段距離,就停下遠遠的警戒和觀望;確認不再折返就罷了。但同時行進中的大隊人馬,卻也不免因此暫時改變了方向,乃至是變更了行進的路線。
顯然是領有更加重要的使命,或者說是不得有所延誤的目標;更大過這些半路遭遇的意外插曲。盡管如此,在這些向著都亟腹地,四方匯聚的軍隊中,不斷穿插和誘導的結果;多少還是發揮了一些用處,好幾只緊追不放的追兵,趕著這一小隊人,追著追著,就冷不防撞上另一支,大路上沉默行進的軍馬。
然后,就猝不及防之下,人仰馬翻、驚呼亂叫的沖撞在一起;不可避免的當場爆發沖突,或是毫不猶豫的兜頭就射;同時,急忙發出求援的信號;讓遭遇的局面變得更加混亂,卻因此丟了真正追趕和驅逐的目標。因此,當天色終露出魚肚白,而崔指揮等人也兩度換騎,人馬具是大汗淋漓、渾身冒煙之際;
洛都的郊野,以靈都苑為中心,已至少有三處地方,在他們的牽引和誘導之下,爆發了持續的沖突和遭遇戰;而各種游騎和探哨、小隊的走馬之間,因此發生的沖突和糾纏,更是多達十數起。但崔指揮為首的這二十余人,除個別輕傷之外,未嘗有人手損失;這就是江畋親自出手,為之斷后和兜底的成果。
雖然江畋不知道,那一路才是針對靈素一行的追兵,或者這些都有可能是;但是一旦他們在夜幕下,徹底沖突和亂戰起來之后;就沒有那么輕易的罷手和脫離,自然也變相拖延了時間,見到掩蓋了自靈都苑出走,所留下的一路痕跡了。但隨天色方亮,也就到了江畋,該與他們暫時告別,另外行事的時候。
按照實現的約定,他們這些人會攜帶部分補給,自江畋之前打開的外墻缺口,潛入洛都西側的外苑“入苑”中,暫且隱伏下來一段時間;等待著來自江畋的后續召喚。而江畋則是根據雍寧王,在短時間內幾度三藩昏死過去,所斷斷續續擠出來的口供,乃至源自個人的猜想和判斷;繼續尋覓相關答案去了。
比如,代為靈素確認最后一件事情;關于她一身所系的那位皇家長輩,安國大長公主的下落,乃至考慮到在局面最壞的情況下,又是否還存活在世,或是早為人所害的證據。而這也是在江畋視野面板上,意外觸發的后續場景任務:“回雁初啼”的初始部分。因此告別崔指揮當人,他縱身消失在灰白天幕中。
而在江畋離去的那一刻,這些自廣府一路轉戰、追隨而至的嶺南健兒,前廣州城的都府親衛們;這才像是自無所不在的緊繃中,一下子松弛下來,雖然還維持著的戒備和本能的老練;但是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得如釋重負、輕松了許多。畢竟,跟隨在這位身邊,奔襲轉戰了一夜,雖無大損傷但也疲憊難當。
只是在這位,手段莫測、千軍辟易的神人面前,人人都不免要憋著一口氣,絲毫不敢松懈和疏怠而已。要知道,他們早年出生入死,屢屢遭受的艱難困阻;幾度三番的徘徊生死邊緣,甚至被困絕在吃血喝尿的境地;卻從未取得過如此順遂、輕松,又以寡破眾的戰果了。因此布置好警哨,好些人倚倒就困。
轉眼之間,幽暗的粗大樹杈下,被清理出來的老舊獵舍間,就響起了參差不齊的低鼾聲;但這些不卸甲就和衣困眠的衛士,弓弩雖然都已松弦,卻未卸下;刀兵箭筒也放在身側,反手可及的方便位置上;只消隨時驚醒,就能順勢抓取得用。在這一片低抑的鼾聲中,有人吞了幾口吃食,又喝光軟壺里的水;
隨即起身作勢向外,小心的跨過昏睡的同袍間隙;向外慢慢的走了出去,似乎是去重新取水。然而下一刻,他出現的地方,卻不是靠近林間流泉的溝渠,而是朝著北面神都苑方向的林下。充滿腐質的落葉厚層,有效的吸收了,他小心而輕快移動之間的動靜;也有效的避免了,林間歷歷的鳥雀被驚飛而起。
這種靜謐與安寧,一直持續到他快步踏出林間,看見了不遠處的夯土道路;突然間他的身體就僵住,隨即不顧一切的扭身,側滾在地翻了數翻;雖然弄得灰頭土臉的,但也瞬間閃過了一支,貼身而至的短矢。隨即他轉身欲要躲入林中,卻冷不防悶哼了一聲;帶著一支,穿透臂膀外側的箭矢,踉蹌退逃出。
“蔣十,蔣雙平,未曾想到,竟然會是你!”而后,從林中現身的崔指揮,滿臉沉痛和森冷的看著那人道:“大伙兒都是廣府一起殺出,知根知底的骨肉袍澤,又是一同奉命效力于小君麾下,身受優遇厚待,內外親厚、視同一體;當時更是當眾發誓,唯以竭力事之,為何偏偏是你,要做出這里通外敵之事?”
“你可是,大都督的家將部曲家門所出,又承蒙提攜,拱衛側近、行走機要;經歷了多少是非紛亂,理當是大好前途可期,身受看中的忠貞子弟;為何來了洛都之后,就憑的生出了異心呢?平日里你藏得可真好,這么多的兒郎,朝夕相處,日夜值守之下,竟然連我都未能,看出你早已異心別念的端倪?”
“切,莫要說笑了!”名為蔣十的軍士,卻是臉色分毫不動的,一把折斷、扯下透臂的短矢;連同涌出的淋漓血水,一把甩向一邊;“來洛都之前,我自然是都府,忠貞不移的親衛;滿門身家更是大督所系!可是,大督既無需我的效死,反倒派了更多人手,來聽候那位小君的差遣,那就勿怪我別做他想!”
“至少,有人愿意許我,更好的前程和機緣,更有極大的本事和權勢;平日也無需我多做什么,依舊忠于值守便好?唯一所求,不過是當那位小君背后,傳說中的‘雨魔’,再度現身之后,私下給人提個醒而已!這不過是,事君如常的本分之外,順手而為之事,你說我,為何不能……為何不能?”
下一刻,冷不防另幾支短矢,從他身后呼嘯而至;也打斷了他的傾訴。蔣十畢竟是百戰老卒,反應極快的擰身側轉;奪過了這些擦身的偷襲,卻沒能閃過迎面崔指揮,親手投出的一支匕刃,扎中甲葉下擺間隙的大腿,頓時痛呼跪倒在地。這一錯失,就被身后趕上來的兩名衛士,輕車熟路的敲腿砸背摁倒。
“聽聽,你在說什么?你這是的了什么失心瘋!”就聽崔指揮滿是失望與痛心的瞪著,被按住枯葉與污泥中的蔣十;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呵斥到,“出賣雨魔……那位先生,卻與出賣小君,又有什么差別?需得自欺欺人如此么!你可是利令智昏,到不顧一切了么?生死與共的信任,就因一時貪念盡毀之么?”
“且不說,我等如今的榮辱前程,身價安危,都維系于小君的安危之上,你竟敢還有癡心妄想,茍且它投之念?”說到這里,他沉沉長嘆一口氣道:“但大督的武勛和名聲,不容玷污;更不得在此時此刻,生出無端的是非和嫌隙!你就在今夜,為了掩護小君,殉難于此吧!這般嶺外家門還能留的些許體面!”
“不可以,你們萬萬不能,平白害了我!”被死死按住的蔣十,從泥濘和落葉中,激烈掙扎仰頭道:“我乃效從的是,樞密院神紀廳的差事;早已錄名其中。靈都苑內,更有專人與我對接;一旦有事,怕是……誰也脫不得干系的!”然而聽到這話,崔指揮的臉色陰沉下來,隨即又變成了難以形容的譏笑:
“那便是,更加留你不得,……本還想,給你留個囫圇全尸的體面……”下一刻,斷首的血泉飛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