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奇奇蹦跳著做熱身，擺臂的幅度又快又狠。
葛曼琪笑著推了她一把。
兩人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脆得像剛入隊時的自己。
“慢點兒走，檢錄員還沒舉牌呢。”陶雨佳追上徐美林，聲音輕得像被熱浪融了一半。
徐美林回頭，眼角的細紋在陽光下顯出來，她朝二沙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沒說話，卻讓陶雨佳看清了她眼里的光——
那是藏在平靜里的羨慕，像看到當年穿著新隊服、攥著新釘鞋，滿心都是“沖第一”的自己。
陶雨佳的目光又落回那群年輕人身上，看著她們互相幫著貼號碼布，指尖靈活地捋平邊角，忽然想起剛和徐美林搭檔訓練時，兩人也總為了誰的釘鞋更亮爭兩句。
“你看她們那股勁兒。”
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輕軟。
“跟咱們剛上省隊那會兒一模一樣。”
徐美林“嗯”了一聲。
把掌心的滑石粉拍勻，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平的鞋釘。風里飄來年輕姑娘們的笑聲，混著遠處熱身的腳步聲，她攥了攥拳，把心里那點羨慕壓下去。
陶雨佳抬手攏了攏松垮的馬尾，皮筋在指尖繞了兩圈才扎緊，目光卻還沒從二沙島那邊挪開。
葛曼琪正被教練拍著肩膀叮囑動作細節，小姑娘頻頻點頭，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轉頭就和身邊的孔令薇比了個“沖”的手勢。
兩人笑著撞了撞胳膊，渾身的朝氣順著風撲過來。
讓陶雨佳下意識攥緊了手里的舊護腕。
年輕……
真好啊。
自己比她們大了十來歲啊。
“當年咱們在帝都集訓，你不也這樣跟我搶起跑器嗎？”徐美林的聲音忽然響起，她已經站在了第一道的標記線旁，彎腰用鞋尖輕輕蹭了蹭塑膠跑道。
陶雨佳回過神，快步走到第二道：“那時候你總說我搶跑太快，總盼著有人能把速度再提提。”
“現在嘛……”
話落，兩人都沒再說話。
只是不約而同地望向二沙島的方向——袁奇奇正在做弓步壓腿，腿抬得又高又穩，嶄新的運動襪上印著最新的logo。
再看看她們自己。
光是裝備。
都像隔著兩個時代。
遠處，年輕隊員們已經排好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里，全是“這次要跑多少秒”“肯定我要拉爆你”的篤定。
徐美林剛在第一道站定。
就聽見身后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卻從塑膠地面傳來的震動里，辨出是年輕人特有的急促節奏——
那是韋勇麗和陳娟正往三四道趕。
兩人的運動鞋底蹭過地面，發出利落的“唰唰”聲，不像她的釘鞋，落地總帶著點拖泥帶水的沉。
她們的跑鞋看起來。
真好看。
開玩笑，他們的跑鞋可都是宿舍蘇神實驗室出品的，不僅功能強大，外觀也同樣不含糊。
比這個時代要領先不少，要新潮不少。
每一次跑出好成績都能把su這個品牌，往上帶動一波。
陶雨佳順著聲音望過去，目光先落在了韋勇麗身上。
小姑娘穿著嶄新的黑色壓縮衣，肩帶處印著亮銀色的標志，跑動時衣料緊緊貼在緊繃的肌肉上，透著一股子緊實的勁兒。
她蹲在第三道的起跑器前，指尖快速調整著墊片角度，動作干脆得像按了快進鍵，末了還抬手拍了拍起跑器的金屬桿。
那力道讓陶雨佳想起自己二十歲時，總愛用同樣的動作給自己打氣。
不遠處的第四道，陳娟正做弓步壓腿。
她的運動短褲側邊縫著熒光綠的條紋，一抬一落間晃得人眼暈，腳下的新釘鞋牢牢扎在跑道上，鞋釘刺入塑膠的“咔嗒”聲清晰可聞。
壓完最后一下，她猛地直起身，原地蹦跳了兩下，膝蓋抬得幾乎與腰齊平，落地時穩穩當當，連頭發絲兒都只是輕輕晃了晃。
陶雨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嗯。
那里藏著舊傷，別說這樣蹦跳，就連快速蹲起都得緩兩秒。
不過當年她好像也是這樣，充滿了活力，充滿了元氣，充滿了斗志。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就消失不見了。
第五道的袁奇奇。
小姑娘正對著貼號碼布，手指捏著布角輕輕一按，邊角就服服帖帖地粘在亮黃色的隊服上，不像自己手里這張，得反復捋好幾遍才不會卷邊。
貼完號碼布，袁奇奇往后退了兩步，做了個完整的起跑預備動作：
彎腰、屈膝、雙手撐地，腰背繃得像拉滿的弓，連呼吸都跟著放緩，眼里只有前方的跑道。
那眼神太熟悉了，是她和陶雨佳當年刻在骨子里的專注。
只是如今。
這份專注里多了她們再也找不回的銳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