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鳴站在臺側,眼睛是亮的。
果然,他沒有想錯,這大半個月的排練以來,季銘的表現與中戲版完全不一樣,在那個水平里,季銘的方向是怎么控場,怎么通過散發自己的情緒來“操縱”同臺水平更低的演員,他做得很好。然而在人藝的舞臺上,他不需要這么多,任鳴也絕對不允許他這么做。
一個國話的演員,一個21歲的演員,到人藝來演戲,還要托著人藝的演員演這臉就丟的太大了,作為人藝的新院長,任鳴是無論如何丟不起這個臉的。
假如宋怡或者藍盈盈,誰接不住季銘,他是有換人的計劃的。
此時在臺上演大獨白被鬼子軍官羞辱之后的溥儀,在北面皇宮里,頭一次紅果果地知道,自己從來都沒有能力復國,以前所有的掙扎、“努力”,都不過是個笑話。這絕望,絕望于大清已死,再無復活的一天;這恥辱,恥辱于自己堂堂皇帝,卻被鬼子操縱如傀儡;這驚惶,驚惶于撕破臉后,鬼子是不是會一不做二不休,殺掉他,扶持他的弟弟溥杰登基……
這復雜的境況,加上溥儀本身就復雜而敏感的精神本質讓這一段大獨白極富戲劇性。
季銘用錯綜復雜,毫無規律的走位,和語氣多變,高低錯落的臺詞來表現這一切。
都是他的強項。
長長短短,東東西西……幾十個步子,要凌亂地記在腦子里,更不要說還要配合表演,配合那更多變復雜的臺詞簡直像是一個有無窮可能的組合問題。
哪一種能夠爆發出最強大的能量,哪一種能讓觀眾從內心深處感知到角色的瘋狂?
可能沒有人知道,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季銘的表演已然是他們能想象到的最好樣子。
“……你們都是叛逆,叛逆。”
在獨白的最后,驚惶和恐懼已經占據了情緒的主流,憤怒只剩下一些余韻夾雜其中,對未來不可知的茫然,則仿佛一個底座,托著這句臺詞,這些情感,飄飄然進入到觀眾的內心。
呵,到底是個懦夫。
不屑,又蒼涼大勢滔滔,人力奈何?
“不錯。”任鳴點點頭,又點點頭,熟悉他的人,會知道這不僅僅是“不錯”的問題,而是非常滿意,相當滿意的評價,只是限于要保持一個姿態,他不會有更出格的評價。
爽。
季銘演完之后,有一種骨頭縫兒里冒出來的爽氣,就像又熱又悶的夏天,突然襲來了一陣寒流還不是空調的那種封閉式的寒流,是高山林蔭,山泉河溪,清風吹過,暑氣盡消,遠處小鳥啁啾,無名火半點不生。
把自己倒了個干干凈凈,一身舒爽。
“啊。”
“過癮吧?”
季銘看著汪雷點點頭,連韓明求老頭都沒多說什么了。
藍盈盈跟宋怡就別說了,這一正式排,季銘遠比之前長篇大論跟她們說戲要更加恐怖那種毫不顧忌地碾壓過來,接得住你就接,接不住就壓過去,就丟臉。
最早季銘沒有扭轉過來,面對這倆姑娘的時候,也是半托著演,結果任鳴大發雷霆等季銘完全轉變過來之后,她們倆就太難熬了,季銘的沖擊比人藝的同事們要來的更加鋒利,而且他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今天適應了,明天又跟不上,沒有一點喘氣的時候,只有季銘偶爾要請假,她們才可以偷個懶。
太難了,我真的是太難了藍盈盈不止一次跟她們家曹老師嘆息。
“好厲害。”
“厲害。”
季銘都聽笑了:“怎么就沒有一點兒高興的意思呢?”
“……”
“哈哈,行,今天就到這里吧,提早下班兒了,好好休息一天。”任鳴開恩典了,給假了。他是個愿意給假期的導演,有些導演不愿意,倒不是說多吝嗇,只是他們的創作理念就覺得你得一鼓作氣,中間不能斷,所以要求演員不能請假,得排到一個完整程度了,才可以放松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