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
“先生。”梅香云輕啟秀口,淡淡地喚了聲來人。
“阿勉。”李萬衷聽見那熟悉又陌生的語調,顧不得半個身子還在火車上,忙是收回四處探尋的目光,回過身來,望著那個窈窕女娘,上前幾步,也輕輕的喚了聲阿梅的小字。
這還是那個以前常伴身側,懵懂幼稚的小女孩嗎。不不不,當然不是。李萬衷想。雖然只比阿梅癡長四歲,一直以來卻是以老師的身份和阿梅相處的。離開此地那年,她才十四五歲,自己一走就是三四年,當初那個青澀少女也長大了。
經年不見,李萬衷好好地打量著這個少女。這一身無袖月色暗花旗袍稱得阿梅身姿搖裊,不動亦搖曳生姿,玉指芊芊,雖然染了猩紅的指甲,卻也沒有一點妖異,皓腕松松地掛著一只手環,看著應是翡翠的,不是什么名貴品種,但戴在阿梅的手上,卻讓人稱得質樸而璀璨起來,一頭時興的大波浪卷發一半踞在頭頂,一半挽在腦后,秀白的脖頸被旗袍的立領顯得又細又長,低下的眉眼,睫毛黑亮得像要發出光來。
竟生的這般風姿綽約了。
阿梅比分別時多了幾分羞澀,許是少女心中多了幾分情思。還沒抬頭好好看看這個日思夜想的大哥哥先生,就已經被他望的害羞起來,低下了頭。一眼,只一眼,阿梅就在千萬人中,認出了他。是他,果然是他,那么多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是他。還是那襲長袍,還是那副黑框眼鏡,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張臉,只是多了幾分風塵仆仆,多了些凜冽,多了些堅毅。
“先生路途勞頓,把箱子給我拿吧,我帶你去住處。晚了,就趕不及回去了,怕有宵禁呢。”阿梅率先開了口。是啊,這戰火連天的歲月,哪有時間給人片刻深情片刻安寧片刻喘息呢。
“哦,沒事,我拿著就好。不過,你稍等我一下。”說罷回身走去,復又回來,把自己那條薄麻料圍巾解下來,給阿梅做了披肩,“天涼了,還穿這么少。”說完上了火車。阿梅披著萬衷的圍巾,這條帶著萬衷味道的圍巾,心里涌來一陣難以名狀的感覺,癢癢暖暖地,嘴角露出淺笑。阿梅用手細細摩挲著那塊在常人眼里普通至極甚至有點破爛的布料,珍寶似的,喜愛極了,她本就清秀白皙的面龐,不覺間染上了一抹似有還無的紅暈,像極了此時天邊的云霞。就在阿梅沉浸在她覺得理所應當的幸福中時,萬衷從火車上牽下一個人來。
“阿勉,這是小寧,小寧,這是我學生,阿勉。這次回來,我們要住在她那。”
“你好。”說著那個叫小寧的女子就過來與阿梅握手。阿梅邊不露聲色地微笑著伸過手去,邊仔細審視了一番這個叫小寧的女子。她的穿著倒是和先生很配,斜襟短袍,黑色長裙,雖是學生打扮,在她身上倒是顯出幾分沉穩來。
強忍著心中酸楚,“您,是師娘吧。”說罷,只見萬衷和小寧相視而笑,其間默契不言自明,二人卻不回答,只見小寧自然地挽上了萬衷的胳膊,萬衷說:“走吧,不早了。”
阿梅沒有再問,先生不說的事,她從不追問,卻,黯淡了來時心中升騰起的光明。
此次回來,萬衷“身負重任”——“營救”小寧的夫婿:廖駿。阿梅現在還不知道萬衷的身份,組織上其實也沒有給他安排確切的身份。這次的任務,說白了就是一次考核,一旦通過,萬衷就可以更進一步地擔任組織中的職務,沒有通過,也不過就是待在原位,但,恐怕再也不能回到這里來。
所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離開的時候,這里沒有宵禁,沒有時不時就擺出來的路障,沒有這么多軍裝警察,沒有各國租界,沒有如若無人四處亂轉的軍車,有的只是現在仍在繼續的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