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下,群星閃爍,世事流轉,光華萬千,萬般皆若幻象。
南京的四季寂寂無言,旅人聽見,陶陶然在腳下蔓延。
這座溫柔的城市,暮色四合時最美。
秦淮河畔樹影婆娑、虬枝搖曳,白鷺洲山水相忘、星月相依。
旖旎風光,讓滾滾紅塵中的人們,仿佛穿越到了另一個天淡地遠的時空罅隙。這一刻,南京美回了金陵。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徜徉在烏衣巷,不禁讓人想起馬致遠這首淺淡清絕的小令,只是那達達的馬蹄聲已乘風遠去,幻化為一縷縷余音,穿越那寂靜千年的青石板,穿越那煙雨迷蒙的江南,停留在這詩意醇厚的金陵城。
入秋后,天氣涼爽,云淡風輕。周末,谷雨和老公楊嘉禾沒有賴床,早早便起來了,準備帶女兒去她之前心心念念的游樂場。
出發之前,女兒枚朵要吃雞鳴湯包。驅車來到新街口,許多早點店鋪已經開市,里面坐滿了堂食的餐客。
路過“鮑師傅”糕餅店,想著在景區不一定有食肆,谷雨便進去,隨手買了肉松小貝、葡式蛋撻、奶香提子酥等點心,準備進游樂園后需要時墊補一下。
來到雞鳴湯包店內,谷雨和女兒找了一個明亮的、靠窗的位置坐下,說出了自己想吃的食物,楊嘉禾便一個人去點餐了。
“咳……咳……”伴隨著幾聲輕咳,一個穿著黃色T恤,帶著黑色棒球帽的女孩走了進來。她帶著一只藍色的醫用口罩,漏出來兩只明亮漆黑的眼仁,還有看起來土黃的半張臉,未施粉黛,帶著一些淡淡的、質樸的鄉村氣息。
女孩徑直走進了半開放式的后廚,在狹小的空間里輾轉騰挪。
后廚漸漸升騰的氤氳熱氣,將女孩和其他人籠罩起來,讓這個小小的后廚看起來像一個霧氣蒸蔚的水域,而他們是不知名潮汐帶來的深海魚類。
他們在里面,大聲討論,分工協作,調餡料、捏湯包、熬湯粥,好不熱鬧。
后廚里,站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她滾圓的臉上泛著青色的油光。
女人系著白色的圍裙,上面有一些污漬,栗色的頭頂上帶著一頂高高的,看起來有些突兀和滑稽的廚師帽。她吩咐女孩調餡料,自己則將寬大的手撐在案板上側頭看著。突然她很不滿意地咆哮了一聲,隨后又重重地打了女孩的手幾下。
谷雨看見,女孩的眼里分明有晶瑩的光在閃動,女孩仰仰頭看了看天花板,用手拭了一下眼角,默不作聲。
這是個從一進門,就讓人覺得就不太聰明的女孩兒呀,她剛才甚至嗅了嗅客人放在桌上,用塑料袋裝起來的食物,以為那是店里打包給美團騎手,需要派送的外賣。
就是因為不太聰明才會挨罵、挨打吧。
可是現在這社會,處處充滿競爭和內卷,出身底層階級,出來討生活更是艱辛。
如果尊嚴不被人放在腳底下碾壓無數次,如果不錘煉的臉皮厚心眼兒黑,是不能在這片人口密集、人才濟濟的土地上扎根的,看來還是需要更加嚴苛的磨礪呵。
電光火石的倏忽間,谷雨忽然平添了些許成年看客的陰暗心理。
看著老公和女兒安靜吃飯的樣子,慢條廝禮、舉動斯文,一家人和睦溫馨、安寧如水。不似旁邊還帶著起床氣的餐客,時不時,因為小孩兒不小心撒了桌上一些熱粥,滴到身上幾滴葷油而疾聲厲色的呵斥著。
吃飯時,谷雨不禁出離了一會,想起了從前的時光。
2004年,谷雨考上了一所211大學,是村子里為數不多考上重點大學的女孩兒。家里人和谷雨都很高興,奶奶也不停地念叨,這是祖墳冒青煙了,是家里人老幾代行善積德修來的福分。
然而也就高興了那么幾天,讀大學所需的學費、住宿費、生活費等費用,仿佛就成了盤亙在大學路上的一條惡蛇,吐著猩紅的信子,伺機要將谷雨的大學夢一口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