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大哥好!您回來了?”關駿杰跺著腳拿過棉拖鞋邊換邊說:“真冷!”
寒風從他身后吹過來,直往屋里鉆。
“下雨了嗎?”王海洋關上門。
“沒下雨,下雪了。”關駿杰摘下雷鋒帽捏在手里,走到王教授身邊問:“您怎么樣,好些了嗎?”
“老毛病了,就這樣。嗯……賀明老師怎么處理的啊?”
李老師掖掖王教授身上的毛毯,憂心忡忡問道:“這是怎么了,我怎么聞到了文/革的味道啊?”
王教授抬手制止了老伴兒:“李老師,別在學生面前講這些。”又沉吟道:“不會,我相信不會!有**同志掌舵,不會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的。唉,我們國家,我們民族,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
關駿杰給王教授茶杯續了熱水,端給他說:“賀老師嚴厲批評了我們五個人,又開了班會,讓我們五個人作了檢討,告誡全班同學,不準任何人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否則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王教授看看李老師,又看看王海洋,笑了:“小賀老師政治覺悟高,處理得不錯嘛!”又看看關駿杰:“你啊,今天我真擔心你沒個輕重打人啊。”
“是啊,你要是打架了,可是要受到處分的哦!”李老師也笑道。
“謝謝海洋大哥!”
關駿杰從王海洋手里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抽抽眼鏡框:“不會的,我才沒那么虎呢!我就是嚇嚇他們。這么做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不殺殺他們的歪風邪氣,不殺雞儆猴,您課怎么上啊,這以后的課怎么上啊。”
看王教授微笑著頻頻點頭,關駿杰大受鼓舞:“當時我也是氣急敗壞了,就想把他們壓下去,不管用什么辦法。不過呢,我也知道,那一板凳真薅下去,就算不把他送到姥姥家,也差不多送到他大姨家門口了!”
“哦……哈哈哈!”王教授開心地大笑起來。
“嚇嚇他們而已,沒想真揍他。”關駿杰也笑了:“都是同班同學嘛,又不是階級敵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哪能下狠手。”
“如果是階級敵人呢?”李老師問道。
“那還費什么話啊,直接摟頭就蓋了!”關駿杰舉手一砸,又砸出了一陣笑聲。
關駿杰和王教授、李老師說話的時候,王海洋就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靜靜地聽,默默地看。
告別的時候,關駿杰換了鞋子一回頭,王海洋穿著呢子大衣站在門口對他說:“我送你。”
回寢室的路上,關駿杰又郁悶了。
都這么晚了,昏黃路燈下,大雪紛飛中,紅墻前面還有一堆人像水老鴉一樣被無形的手拽著脖子,張望著,叫嚷著。有的人在涂漿糊,有的人在貼大字報。
走過小廣場,操場上上百人圍聚成一圈,昏黃的燈光照在裹著軍大衣羽絨服大棉衣、縮著脖子跺著腳的人們的身上、臉上,斑駁陸離、朦朧幢幢。人群中間,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站在一張桌子上情緒激昂、手舞足蹈地吐著唾沫……
走近宿舍,有的寢室黑燈瞎火、鴉雀無聲,有的寢室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走進寢室,一陣悠揚的吉他和弦迎面飄來。譚永林盤坐在自己床上輕撥淺唱:“聽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綠葉催黃。誰道秋下一心愁,煙波林野意幽幽。莫教好春逝匆匆……”
全寢室兄弟們都在,盡管有的看書,有的寫字,有的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有的呼哧呼哧練著啞鈴。關駿杰輕舒了一口氣。
洗漱完了,脫了鞋襪,鉆進被窩,關駿杰雙手枕頭,側面看著譚永林的背影,想著今天發生的幕幕種種,想著張虎張慧敏,想著姚莉楊春倪珊燁,想著已是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東北,想著已被厚厚雪層覆蓋著的古城老家狹窄的街道和低矮的樓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