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年僅七歲,身著淡黃長袍,伏跪在地,猶如螻蟻一般。
他望著身后不斷咳嗽的母親,膝行至某人面前,眉目堅韌地道:“求求您……宣一下大夫救救我母親。”
他如今沒落了,只能喚“母親”。
白夢來的膝下是冰冷奢華的磚石,經由人打磨,紋理漂亮,表面光滑。只是尋常都會燒上火炭御寒,如今沒人在意他們的生活,整個屋子冷得如墜冰窟。
見人不答話,他再次哀求:“求求您……”
白夢來以為自個兒只要紆尊降貴,做出讓步,就等得到旁人的憐憫之心。畢竟他倨傲至斯,從未和奴仆低頭過。這些人豈敢不領情,豈敢怠慢他!
哪知,對方半點沒有惶恐之色,反倒是居高臨下地睥著白夢來,陰陽怪氣地道:“哎喲喂!您這是做什么呢?可使不得!這大夫能不能來……咱家也不敢夸口。不過若是您真有誠意,咱家也不是不可以通融一番。”
白夢來沒想到他會被奚落,他強忍羞恥,從腰間摘下一枚玉佩,遞給眼前這雙黑色皂靴的主人,道:“這玉貴重,若能典當,應當值幾個錢財,勞煩您幫我一把。”
“噯,這就懂規矩了不是?”那人接過玉佩,掂量了一番,面露嫌棄之色,“老實說,這玉是刻字的,真要賣也未必賣得了幾個錢。誰讓咱家是受過觀音大士的指點,要慈悲為懷,那就幫你這一回。你知曉的,這處的形勢可不同,沒點錢財傍身打點關系的破落戶合該受冷落,不管問哪家,都是這句人間規矩。”
“我知曉的,是您幫了大忙了。”白夢來畢恭畢敬送走了人,轉頭去哄母親。
白夢來微微一笑,伏在母親膝上,道:“母親,大夫很快來了,您的咳疾有治了!”
聞言,母親只是默默撫摸他的黑發,眼淚不住砸在膝上。
再后來,白夢來的母親病死了。
死之前,大夫壓根就沒來過一回。
從那時起,他便知曉,無權無勢無錢的人活得最苦。
他如今趨炎附勢,只愛錢財。其實是他受過冷遇,現下足夠清醒,不想再吃沒錢的苦了。
白夢來嘆了一口氣,對柳川道:“算了,縱容她死在店門口也不好看。拖進屋里吧,先讓人烤烤火,烘干衣服再趕也不遲。”
得了白夢來的允諾,玲瓏愉悅地歡呼一聲,猛地站了起來。
哪知,她忘記自個兒在此處跪了太久,一時氣血上涌,體力不支,竟踉踉蹌蹌,昏迷了過去。
她朝前一傾,就這般歪倒在白夢來懷中。
敢情是個碰瓷的啊?
白夢來被女子這不知檢點的投懷送抱舉止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咬牙切齒拖住玲瓏,將她拉進屋里。
柳川知曉白夢來最厭煩被人觸碰,此時竟沒有把玲瓏丟到地上,頓時目瞪口呆。
他喃喃:“主子,你今兒個怎么轉性兒了?”
白夢來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道:“昨夜夢到閻羅王,說讓我多積點陰德,這樣就能不入十八層地獄,還可入十七層。我這不是未雨綢繆,為將來做打算嗎?”
柳川了然點頭,豎了個拇指,道:“主子真是深謀遠慮,還想好了身后事,您這是死得其所。”
“呸!會不會說話的?快點去請個大夫來府上,我看這丫頭像是燒著了,萬一死在府中就不妙了。死了人可不成了兇宅?夜里入睡也瘆得慌……”
他話音剛落,柳川立馬去尋大夫,轉身一溜煙跑沒影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