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戰時,他帶著梁山兄弟來鄆州參戰,本想報效國家拼一個出身,但因為山野盜匪的身份,不善于奉承諂媚上官的習性,導致他們備受排擠、刁難,缺衣少糧,連度日都難,更不必說殺敵建功。
若非趙寧及時成為大軍統帥,還對梁山營多有重用,他們莫說屢立戰功加官進爵,恐怕只會被用作馬前卒,一個個連國戰都活不過,哪有今天的榮華富貴
梁山諸將記住了大齊朝廷對他們的冷漠,記住了前任節度使對他們的打壓,認為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應得的,唯獨選擇性遺忘了趙寧對梁山營的照拂。
耿安國沒忘。
也不會忘。
于是他深深陷入兩難之境。
投靠吳國,對不起趙寧,有違本心;投靠趙寧,會讓眾兄弟不滿,乃至引得兄弟刀兵相見。
耿安國從一地狼藉中站起身,他已經在屋里悶了太久,決定出去走走,他知道時間不多了,最遲這一兩日必須拿定主意。
他前腳從側門離開節度使府邸,梁山諸將后腳便來拜訪,雙方算是擦肩而過,完美避開。
午后的陽光明媚燦爛,帶著一股慵懶倦意,滿臉胡茬、面容憔悴的耿安國,獨自一人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竟然沒人認出他來。
身處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看著還算繁華忙碌的市井,他心里怎么都熱切不起來,感覺自己像是一片在空曠半空飄零的秋葉,不知該去往何處,沒有一點兒根腳。
多日沒有吃飯,腹中饑餓,他走進一家酒樓,點了些酒菜,打算好好吃上一頓,補足力氣再去想煩心事。
小二上酒的時候,大堂里卻鬧騰起來。
耿安國循聲去看,就見掌柜的正一臉哀求地拉住幾位身強力壯的漢子,低聲下氣地請對方付了錢再走,對方很不耐煩,說什么讓他把今日花銷記賬上,到了月底一并清算。
掌柜小心翼翼地提醒,距離對方第一次記賬,這已經是第三個月了,可他一兩銀子都沒收到。
領頭的壯漢大怒,揪住掌柜的衣領狠狠扇了一巴掌,質問被抽得口鼻流血暈頭轉向的掌柜,是不是看不起他們,覺得他們付不起銀子會吃白食
不等對方回答,壯漢一腳就將其踹翻,罵了兩句難聽的話,趾高氣昂從對方身上垮了過去。
另外幾名漢子都是一臉不屑,從他身上跨過去的時候,不忘說些來你這吃飯是給你臉面,有大爺們賞臉你這酒樓生意才做得下去,別不識好歹之類的話。
滿堂食客都在看熱鬧,或戰戰兢兢,或興致勃勃,或滿面痛恨,或一臉冷漠,沒有一個為掌柜的出頭,說上一句公道話。
小二把掌柜的扶到柜臺后坐下,見對方沒有大礙才回來繼續給耿安國倒酒,耿安國皺著眉頭道“剛剛那些是什么人街上的地痞”
小二悲憤莫名,咬著牙低聲道“跟地痞也差不多,都是義成軍的軍卒,這些狗娘養的,自個兒只是大頭兵,沒本事掙什么大錢,就只會禍害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凈干些吃白食的下作事”
耿安國沉下臉來,強忍著怒火“你們為何不報官”
“報官要是報官有用,這世道豈不是天下太平我們敢白天報官,他們就敢晚上闖進家門,斗到最后還不是我們吃虧”
小二是既認命又不甘心認命,故而恨得五官扭曲,“再說,官府敢管軍隊的事嗎誰不知道他們有節度使撐腰,聽說節度使曾跟他們是一個地方殺人越貨的山賊
“我們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忍著,可憐咱這小本生意,今日來幾群賊軍漢,明日來幾群賊軍漢,賺得錢還不夠他們吃喝的”
耿安國搖搖頭,“節度使雖然做過山賊,但卻是國戰功臣,怎么會包庇他們”
小二重重嘆息一聲,滿臉痛惜,“咱們鄆州的節度使,以前的確是個好漢,為保衛鄆州跟著太子殿下血戰數年,國戰剛贏的時候,誰不稱贊他一聲英雄可是現在
“現在他已經變了他要是肯為民做主,怎么會放縱麾下將士橫行霸道”
小二還想說什么,被掌柜的叫走了,耿安國獨自坐在桌前,一頓酒菜吃得毫無滋味,沒兩口就放下銀子離開。
站在酒樓門前,望著西天金燦燦的太陽,他長嘆一聲。
當年他進鄆州城,百姓夾道相迎,山呼英雄,百般敬仰,那場面他一輩子都不會忘,他也記住了做英雄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