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秀娘的父母,把籃子遞給這對汗流浹背的夫妻,趙英想要關心一下對方,卻因為對鄉下生活的了解還不夠深入,不知這個時間與場合具體該關心些什么。
難道問他們累不累
“家里飯食不好,小郎君多擔待了。”秀娘的父親見趙英毫不做作地坐在了地上,眸中露出一絲笑意,在扒飯之前主動搭腔。
“是大伯該擔待才是,我什么忙也幫不上,凈吃白飯,實在是慚愧得很。”趙英這話發自內心。
他兜里是有銀子,可在一窮二白的鄉下,他有錢都沒地方使。
面對這些布衣爛衫、膚色黝黑粗糙的農夫,趙英心中并無任何城里人的優越感,也從未想過要扮演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恩賜對方美好生活。
他心里一直謹記趙寧的教導,既然來了鄉下,就得全方面融入其中,變成這些底層百姓的知心人,真正體會對方的艱難與想法,跟他們并肩奮戰。
這幾日他之所以做什么什么不行,那也是因為他什么都在嘗試去做,他想成為一個真正明白民生疾苦的合格革新戰士,而不是連鋤頭都沒握過只會高談闊論的所謂清流。
可事到臨頭了,他才發現自己不僅幫不上忙,逞強的后果還是凈添亂。
譬如在灶臺前燒火把火燒滅了,洗菜洗不干凈還得秀娘重洗,鋤地鋤到了自己的腳,抓捕欺負小雞的大公雞踩了菜園子里的菜
這幾日他唯一做得好的事是劈柴,有修行者的底子,出手快準狠,眨眼間就能把一根木頭劈成長短一致、大小均衡的干柴。
可家里沒有那么多柴給他劈。
“小郎君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城里的讀書人,日后是要做大事的,咱們這些泥地里的活計干不好很正常,也不用干。”秀娘的父親邊吃飯邊說道。
秀娘的母親在一旁附和。
這話不僅沒有寬慰到趙英,反而讓他眼神黯然。
從秀娘父母的言談中,他察覺到對方這些農夫,認為他這個讀書人高他們一等,并覺得理所應當。
他現在有些明白,為何鐘鳴鼎食的世家子弟,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在制定國策大計的時候,都認為自己很照顧百姓了,事實上卻依然讓后者過得日益艱難。
皇朝上下層之間的割裂太過嚴重,下層不認為上層跟他們是平等的,上層更不會如此認為,一個接受現實規則選擇默默忍受,一個見對方沒有反抗便覺得自己做得足夠好。
上層與下層對彼此都缺乏真正的了解,所謂的同胞手足不過是兩個世界的人。
趙英看了看田野,目光最終落在遠處林子邊的一座簡易棚子上。
那里也有人在吃飯,不過不是農夫裝扮,衣衫得體氣色好很多,看起來很精悍,他們坐著桌凳,吃的飯食頗為豐勝,不時談笑。
趙英知道,那是地主家的家丁、監工。
秀娘的父母都是給地主種田的佃戶。
白蠟村有兩個大地主,超過八成的土地山林都屬于他們,一家姓譚一家姓林,百姓呼之為譚半村、林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