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望舒敏銳地反問,“嫂嫂”
嫣然出身崔氏,她父親崔祭酒當年擋了郗黨的道,崔氏男丁族滅,成年女眷流放千里,京城里哪來的嫂嫂
她的目光帶了審視,重新打量起阿止娘子。
阿止娘子拜倒起身,被領進梅家這么多天,首次開口自陳身世,
“妾身瞿氏,閨名阮止。當年嫁入崔氏,是崔家大郎君的妻室。”
她神色感慨地看向嫣然,“崔氏為郗賊所嫉恨,遭逢滅族禍事之時,妾身剛嫁入崔家不久,小姑嫣然年紀尚小一別多年,嫣然長大了。”
嫣然含淚道,“嫂嫂和母親、祖母、叔伯母她們一起被流放西南邊地,從此音訊全無,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老太君和母親都已經故去。”阿止娘子的眼里也帶了淚,
“老太君在流放路上便沒了。圣上親政那年大赦天下,平反了崔氏冤情。母親在西南邊地居住多年,身體羸弱,平反心愿了結,去年含笑故去,是妾身替母親送的終。”
“母親臨終時,想要落葉歸根。妾身便按她的遺囑,將尸身焚化,骨灰壇子帶回京城,打算葬入崔氏祖墳。”
梅望舒心中柔軟的地方觸動了一下。
“原來是崔祭酒家中的少夫人。”她輕聲喟嘆,“我當年入京不久,崔家便遭了事。當面不識故人,怎么不早說。”
她又微微地皺了眉,“千里路程都走過來了,人已經到了京城,阿止娘子若是手頭拮據,隨便去尋幾家崔家舊識都可得些資助,怎么會去街上賣身”
阿止娘子的臉上出現憤然之色,恨聲道,“不是妾身自愿的。”
“千里路遠,路上缺少盤纏,妾身都撐過來了。誰知道快到京城之時,竟然半路碰到了惡霸,說妾身和京城里某位貴人長得像,妾身這輩子的大福氣來了。搶走了母親的骨灰壇子,逼迫妾身按他們的意思去做,青天白日的在京城大街上自賣自身”
梅望舒的視線驟然銳利起來。
“長得像”她再度仔細打量阿止娘子的五官神態。
嫣然左右看了幾眼,納悶道,“嫂嫂不提還不覺得,提起來,我倒覺得嫂嫂的眉眼長相,身上的恬靜書卷氣,有三分像大人尤其是側臉看過去,略微一低頭時,有五分像了。”
梅望舒細細思忖起御街當日的場面。
齊正衡在院子外叫門的洪亮嗓門,就在這時響入眾人耳中。
“梅學士開個門,貴人托小的又送溫補藥來了”
門外除了站了幾個微服禁衛,地上還躺了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過去開門的嫣然猝不及防,迎面嚇了一跳。
“貴人早上吩咐給梅學士送藥過來。上山半路上逮著一個鬼鬼祟祟的漢子,趴樹杈上沖別院方向窺探,見著我們隊伍就躲,絕不是好人。兄弟們把人拿下了,借梅學士個院子審問口供。”
說話間,幾個禁衛已經把那五花大綁的漢子扔進院子里。
齊正衡,“官府查案子太慢,兩三個月都結不了案。兄弟們直接用些手段,只要兩三個時辰,包這廝有一說一,把來歷目的吐露得干干凈凈”
話音未落,旁邊看守的禁衛突然一個健步沖過去,卸了那漢子的下巴,“哎喲,這廝要服毒自盡”
齊正衡也大驚,“居然牙齒里藏了毒這么稀罕的玩意兒,尋常蟊賊可弄不出來。這廝肚子里一定有貨”
立刻把人提到旁邊,開始就地審問。
兩邊說話時房門沒關,初夏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庭院里五花大綁那漢子顯露出清晰的正臉。
阿止娘子無意中瞥過,臉色突然大變,站起身來。
“就是他”
她指著門外那被綁縛的漢子,“就是那群惡霸中的一個奪走了母親的骨灰壇,威脅我賣身還不能隨意地賣,務必要掐著時辰,去某處熱鬧大街,賣給他們看中的買家”
梅望舒聽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啞然失笑,“聽起來耳熟,倒像是給人挖坑的手段。”
她沖門外的齊正衡道,“給你們個清靜院子。勞煩齊兄動作快些,太陽下山前把口供催問出來。”
“我心中有個揣測,需要此人口供印證。”
京城。紫宸殿燈火通明。
皇城主人過了二更天還未歇下。
殿外隨侍的內侍宮人屏息靜氣,對著門邊漏出的燈火,心里無不低聲感嘆,“圣上勤政哪。”
紫宸殿深夜大開著窗。
洛信原坐在黑檀木御桌后,對著天上那輪明月批奏本。
十六夜里的月亮,依舊很大很圓,并不比昨夜的月色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