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信原同時拿到兩份口供,放在御案上,互相比對了片刻,惋惜地搖搖頭。
“雄心萬丈,意圖謀反,與君共天下的,就是這種貨色”他展示給在場諸位重臣看過,嘆息道,
“虛耗朕和諸位卿家的大好光陰。”
跟這兩位比起來,同在詔獄里拘押著的賀國舅,那點私藏絹書的罪名,簡直就不算是個事。
正好南河縣主的大喜日子定在五月二十這天。
宜嫁娶,諸事大吉。
借著這樁喜事,洛信原索性把賀國舅從詔獄里放出來,幾名微服禁衛在旁邊看守著,放賀國舅參加了女兒的婚宴。
賀國舅重見天日,又能親自替女兒送嫁,感動得涕淚縱橫。
南河縣主出嫁這日,得了天子首肯,破格從宮中送嫁。
宮宴設在御花園內。因為天子賜婚的緣故,京中三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一律攜帶家眷赴婚宴觀禮,場面熱鬧之極。
梅望舒原本不想去。
但她老師葉昌閣怕她推脫不去,特意兩天寫了兩封手書,托人帶去西閣,囑咐愛徒務必參加婚宴。
信里殷殷叮囑道
“令妹雖和虞氏退婚,但你乃京中重臣,大可不必刻意躲避。
望舒,你理應欣然赴宴方能顯出君子遼闊胸襟。”
梅望舒對著老師的手書,正啼笑皆非時,手里的信冷不丁被從旁邊抽走。
洛信原慢條斯理道,“讓朕看看,何事讓雪卿蹙眉”
一句話沒說完,目光落在書信里幾句理應欣然赴宴,君子遼闊胸襟上,他背過身去,忍笑忍得肩膀顫抖。
“真是難為你了。”他笑完了,轉回來道,“實在不想去,不必太勉強,我去找葉相替你說幾句好話。”
梅望舒搖頭,“老師是真君子,他說的話本身其實不錯。罷了,我還是去走個過場。不和虞家人碰面就好。”
洛信原贊同,“這樣也好。”
五月二十當天,洛信原這個賜婚的天子需要到場,接受新人拜別。
臨去之前,特意問了梅望舒,確認她今天會去御花園觀禮,這才當先過去。
梅望舒遣幾個小內侍去御花園打探了幾次,聽說赴宴的官員家眷人數漸漸地多起來,御花園里幾乎要摩肩接踵,這才從西閣過去。
在人前露個面,說幾句場面話,又特意在葉昌閣面前晃了幾下,今日赴宴的目的達成;她按照原定打算,往御花園的僻靜角落里走去。
入宮隨駕十多年,御花園的地形早就熟記于心。
臨湖的某個假山上方,有一處八角石涼亭。
那涼亭在夏季遮掩在郁郁蔥蔥的枝杈里,抬頭仰望才能瞧見,若不是極熟悉地形的人專門去尋,輕易發現不了。
洛信原少年時,有一陣很喜歡夏日躲在涼亭里看書,無論下面人怎么叫喚,他死活不應聲。
等到眾人找不著,她親自去御花園尋人,站在假山往上看,十次有八次在樹蔭遮蔽的涼亭里看到一雙黑黝黝的眼睛。
次數多了,從假山上涼亭的小徑也駕輕就熟。
她挽起官袍下擺,踩著假山后方的幾塊青苔石板上去,片刻后,微微喘息著坐在涼亭里。
從袖中拿出一本書來。
按照今日的計劃,這份棋譜清清靜靜地看幾頁,新人送嫁出宮,她差不多也可以離去了。
才翻過兩頁,涼亭下方的假山處,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動靜。
一位穿著雍容誥命服飾、華貴頭面的貴夫人,身邊并無貼身丫鬟跟隨,獨自奔到大片假山后,以為四處無人,用帕子捂著臉,低聲抽噎起來。
在她身后,跟隨著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袍重臣,腳步穩健,語氣卻不怎么好。
“我今日有許多事要辦,你有話直說,莫要哭哭啼啼,拖延我做不了事。”
涼亭里的梅望舒微微一怔,翻書的動作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