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自然是有的。如今想來,只怪愚兄當年年輕血熱,看人不準。”
“當年確實是青梅竹馬,為她和家里幾乎鬧翻。如今年歲長了,才覺得,年少時那點情分不能過一輩子,娶妻需娶賢這句古話,實在有道理。娶妻不賢,家無寧日。”
他遙望遠方,低聲慨嘆,“記得母親也曾為我說了另一門親事,乃是鴻臚卿俞大人家中嫡女,賢淑有德,但我對她無意,幾次堅拒。若當初聽從母親之命”
梅望舒接口道,“幸好林兄沒有聽從母親之命。若娶了賢妻,林兄還是一樣會后悔,又平白搭上一位俞家千金。”
“怎么說。”林思時愕然道。
梅望舒不答,只停下步子。
“我如今知道林師兄的想法了。天下男子大多如此,倒也不能說林師兄什么。只是請林師兄以后再不要提青梅竹馬,情深義重幾個字。實在令人作嘔。”
行禮告辭,丟下愕然站在原地的林思時,轉身便往西閣方向走。
去西閣的半山道上,隱約聽到一陣熱鬧鑼鼓喧囂不止。
她在山道上回身俯瞰,正好看到長長的大紅送嫁隊伍吹吹打打出了宮門。
賀縣主已經坐進花轎,看不到人影;只依稀看到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虞長希,穿著大紅喜服,簪戴紅花,對御街兩邊黑壓壓圍觀看熱鬧的百姓不住拱手致謝。
這次虞家趕來京城接親的幾個叔伯哥哥跟隨在隊伍后面,個個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梅望舒笑了笑,暗想,這樁婚事雖然是某人亂點鴛鴦譜,但細想起來,對虞家,對虞長希,對賀縣主自己,趁機擺脫了囹圄之災的賀國舅,都是一樁不錯的姻緣。
初夏的日頭逐漸炎熱。她沿著山道慢慢往上走。
西閣歇了三四日,身上意外而至的癸水總算快送走了。
前兩天在西閣實在捱不住,她寫了一封隱晦其詞的書信,托齊正衡遣人送去京郊別院。
嫣然當天傍晚就給留宿宮中養病的夫君快馬送了個包袱進來。
算是解了她身上的急難。
又休養到今日,走路倒是沒什么問題。
她沿著步廊,慢悠悠走回西閣。
站在西閣窗邊,居高臨下,俯瞰廣闊皇城。
眼里雖然看著,卻沒看進什么。
她想起了林家夫妻,當初明明是青梅竹馬,濃情蜜意;婚后不過五年,卻成一對怨偶。
她又想起了剛剛敲鑼打鼓送嫁出去的那對新婚夫妻。
明明是一段莫名其妙的拉郎配,但女方身份顯赫,男方生性溫吞,說不定便能白頭偕老,百年后被人盛贊一句,緣定三生。
世事不能多想。想多了諸多諷刺。
她無聲而自嘲地笑了笑,拉響了窗邊銅鈴。
對趕來的西閣當值宮人,吩咐下去,“突然想要喝酒。勞煩送幾壺好酒來。”
這天傍晚,洛信原登上西閣時,赫然發現里面的人已經陷入大醉微茫。
人雖然醉到坐不穩,神志卻還清醒著。
見他推門進來,梅望舒斜倚在長案后不動,只拿金杯敲了敲桌面,帶著七分醺然醉意,懶洋洋喚道,
“信原來得正好,拿銅鏡來。”
洛信原愕然失笑。
雪卿向來極有分寸,人清醒時,絕不會這樣明明白白地支使他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