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中他自己的愕然視線里,她平靜地道,
“夫君既然沒有堅拒這樁婚事,反而遵循媒妁之禮成親。恕妾直言,夫君心底必然是反復權衡,這樁婚事帶來的諸多好處林家老夫人的歡心,我梅家的家世助力,或許還有妾在京中的三分虛名,壓過了夫君心中所愛。”
林思時站在灰霧籠罩的夢境邊緣,眼睜睜看著那個一身喜服的自己勃然大怒,在洞房之夜丟下新婚正妻,冷笑拂袖而去。
他在夢里朦朦朧朧地想,這噩夢實在太過荒謬。
卻又想,確實是梅雪卿會說出來的話。他向來善于洞察人心。
他在夢里忽然又驚疑起來。到底是他,還是她
灰霧籠罩的夢境還在繼續。
林思時眼睜睜看著夢里那個自己冷落發妻,連著數月歇在外頭。
家里的閑言碎語漸漸多了起來,母親當面問過幾次,對她的態度也一日不如一日。
有一日提早回去,發現母親把人叫到身邊,就像其他家族磋磨不聽話的媳婦那般,叫人從早到晚地貼身伺候,開始立規矩。
母親當著他的面,不冷不熱地對她道,
嫁過來半年了,肚皮也沒個動靜。雖說是梅家的女兒,但如今是林家的兒媳婦,在夫君面前還是乖巧些,莫要整天端著京城才女的清高脾氣,惹我兒厭煩”
他冷眼看她在后宅里辛苦疲憊,嫁進來時骨肉勻停的美人,逐漸消瘦下去,下巴越來越尖,那雙沉靜的烏眸越發顯出驚人的黑。
她一句抱怨言語也沒有同他說。
卻也一日日的,在他面前露出溫婉外表下面暗藏的鋒銳。
分明人在后院,只憑他和母親之間的幾句寥寥對話,便能揣摩出他在朝堂遇到的難處。
淡淡幾句告訴他,當初哪一步做錯了,才會落到如今進退兩難的局面。
溫和言語之下,句句針砭入骨。
冷眼看他懊惱,心平氣和走開。
他起先疑她,甚至還派人跟蹤過一段時間,后來心里開始敬她。
朝中出了事,開始和她商量。
到了后來,甚至和婉娘鬧了別扭,心中郁郁難解、無人傾訴時,也和她說。
他心里逐漸有了她,卻又放不下為了他拋棄一切的婉娘。
他察覺自己心思的偏移,愧疚之下,默許婉娘有了他的孩子。
原以為一輩子這樣下去,一邊是才貌雙全、人人稱羨的正妻,一邊是青梅竹馬、心頭憐愛的婉娘,倒也不錯
誰知竟會有那日,婉娘會捧著大肚,在路上攔住正妻,跪求進門
向來溫婉平和的她,竟然破釜沉舟,下堂求去
一別兩散,決然而去,從此再無糾葛,仿佛在林家的三年從未有過
婉娘母憑子貴,順利以繼室身份進了林家家門。
然而,生下來的卻是個女兒,令林家老夫人大失所望。
婉娘是小門小戶出身,操持起林家的大族庶務屢屢出錯,在世家夫人的圈子里傳為笑柄,加上連生兩個女兒,林老夫人不久便厭煩了她,催促著兒子納妾,婉娘整日哭鬧不休。
夢里的他家宅不寧,終日煩躁不安,梅家卻又出了貪污大事,舉家抄沒。
她早已和林家合離,不再是外嫁之女。以梅家長女的身份,被牽連獲罪,按罪臣女眷發落的慣例,不是沒入教坊便是流放千里。
他四處奔走打點,打通了刑獄各處關節,終于把沒入教坊為妓的處置,換成沒入宮掖為奴。
又打通宮里的關節,從罰沒入宮的普通宮女,提拔為宮中女官。
打通各處關節花了他兩個月的功夫。
等他終于忙得差不多了,想起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