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起身,嫣然取來了一身剛做好的喜服。
今日是定親宴,并非成婚的正日子。這身喜服不算正式嫁衣,但總歸是喜慶之日穿戴的金繡朱衣,由嫣然的嫂嫂阿止娘子一針一線趕工而成。
嫣然在旁邊幫忙,將正朱色喜服穿戴起來,對鏡梳妝,頭上綰一個女子待嫁的朝云近香髻,薄施粉黛,最后取了鮮紅口脂往唇上輕輕一點。
“離黃昏還有一個時辰,大人就這樣坐著無妨,別躺下,亂了妝容。”
嫣然出去之前反復叮囑了幾遍。
梅望舒望著銅鏡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聲音里帶了細微無奈,“等下主要是兩邊長輩交換庚帖,我只是出去露個面罷了。”
“妾身不管。今晚是定親的大日子,大人必定要打扮得妥妥當當的。”嫣然輕笑著出去了。
梅望舒今日在烈日下差點被曬化了,沐浴后又用了碗清粥,便有些昏昏欲睡。
惦記著嫣然的叮囑,強撐著沒有去軟榻躺下。
只是靠在妝奩臺邊,以手支頤,閉目假寐片刻
她陷入了一片深灰濃郁的夢境之中。
夢境里,妝奩蒙塵,箱柜翻倒。
梅宅燙金黑底的大門匾額,四分五裂,散碎臺階周圍,無人撿拾。
兩三個垂髫童子從遠處唱著童謠跑來,在亂草雜生的青石臺階四周跳上跳下,繞著長滿青苔的石獅子玩抓捕游戲。
很快趕來幾位仆婦管事,把玩耍的小娃娃抱走了。
章臺街的住戶,家家顯貴門第,不是京城里根深葉茂的世家大族,便是朝中新貴,彼此知根知底。
幾家管事路過廢棄梅宅時,停下腳步,小聲談論著。
“梅家可惜了。宮里原先那位還在位時,梅家女兒進宮,不知怎么對了那位的心思,竟然一直留在御前。梅尚書也重回戶部戴罪立功,兩三年功夫,清查天下賦稅,查出了各地世家大族隱瞞不報的八百萬兩賦稅充入國庫。原以為梅家能翻身,誰知道新帝登基之后,居然下旨查抄梅氏,夷了三族。”
“看到門口那匾額沒有我家主人原本替他家收著,想等梅尚書官復原職、朝廷賜還宅邸的那天交給梅家,討個順水人情。誰知道后來唉。”
“噓此事莫要高聲說,當心被人聽了去。我家主人私下里說,梅尚書就是替原先那位天子清查天下賦稅,得罪了世家大族和宗室,才會在如今這位天子登基之后,惹來殺身之禍罷了,梅氏一個活口不剩,不提了。”
一陣馬蹄聲從章臺街口疾馳靠近,勒馬急停。
馬上玄衣吏甩動著手中長鞭,陰惻惻問道,“爾等聚集在罪臣廢宅門口,聚眾私議些什么”
幾家管事慌忙各自掏錢雙手奉上,作揖散開。
等輕騎快馬離去之后,幾人重新聚起,小聲嘀咕著,
“新帝登基,打著推翻暴君的幌子,血洗了皇宮,誅殺了一半的朝臣。之前那位暴君早不在位了,怎么到如今暴政依舊,酷吏還在呢。”
夢境里的深灰色倏然散開。
梅望舒在夢中的視線清晰起來。
從章臺街緩緩升高,往上空去,在高處俯瞰皇城。
她看到了冷冷清清的御街。
寬敞道路上,飄落枯葉無人打掃。行人腳步匆匆,神色或驚恐或麻木,布衣百姓身上衣袍打著補丁。
偶爾有熟識之人見面寒暄,幾句話便告辭,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追逐那般,匆忙離去。
御街兩邊門樓,年節時掛起的粉飾太平的大紅燈籠,平日無人打理更換,在風吹雨打之下褪去紅色,顯出斑駁破舊痕跡。
梅望舒在夢里深深地蹙起眉。
御街不該是這樣的。
天子腳下,千家萬姓,不該是這般凄清慘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