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氣候宜人,多雨少風,就連草木都比京城多了一份潤澤綠意,向來是閑居休養的寶地。
自從賜下了東都宅邸,梅望舒便經常在京郊別院和東都兩處閑居,暢游在山水之間,養得人也多了幾分水潤光澤。
朝中政務不甚緊急時,她的東都宅邸便會收到一封來自京中的拜帖。
拜帖向來是不署名的。
只是在邊角以朱筆涂幾朵梅花,上頭以簡筆勾勒一輪月亮。
那月亮并不總是圓月,有時畫的極細彎鉤,一看便是初一初二;有時畫得卻半圓不圓,看起來不知是初五初六,還是初七初八,叫人揣測不出。
月亮下面隨心情寫幾行小字。
有時候是黏糊糊的抬頭見月不見人,思卿欲狂,不知卿可念我。
有時候極簡單地寫一句紫宸殿外桂花開,幽香盈室。
有時候顯然是被政務煩得快發狂,幾筆狂草寫下抱怨,天下之荒謬事年年不絕,月月不絕,日日不絕,哭笑不得。朕隨手寫的,雪卿不必理睬。
這天早上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拜帖。
上頭一輪新月如勾,勾勒得線條細不可見,畫得顯然是昨晚初一的月亮。
梅望舒笑了笑,隨手放到書桌邊角的那摞月亮里。
中午卻又收到了第二封拜帖,上頭繪制的新月粗了些。
梅望舒自從閑居東都,這還是頭次在一天內接了兩封帖子,多看了幾眼那月亮,心里忽然微微一動,把早上剛收到的那封帖子從月亮堆里翻出來,兩個拜帖挨個比對日期和月亮,不由失笑,
“這是人在路上畫的。兩日前夜里啟程,繪下當夜的月亮,從京城送來;第二封帖子是昨晚在半路上畫的,送過來的時間少了一半,今日中午便送到了。”
想明白了,隨即吩咐下去,敞開大門,灑掃庭院,等候貴客登門。
洛信原在這天傍晚時風塵仆仆,踏進門來。
前天夜里從京城啟程,路上加急趕路,兩日的行程,硬生生省下半天的時間。
走進門戶虛掩的正院,一眼便看見梅望舒披了件天青色的鶴氅,坐在大片紅彤彤的楓樹下,正在寫字。
洛信原起先沒發現什么異狀,走近時才發現,她慣常披著的鶴氅下,穿的竟然不是男子的直綴袍子,而是一件新做的沉香色對襟薄衫,下面配了身月白色的襦裙。
再走近仔細打量,發髻也不是男式束發的式樣,而是將滿頭烏發隨意綰起,用一根梅花玉簪松松簪在頭上。
洛信原眼里看著,眸光幽亮灼灼,心里突突地狂亂跳動。
腳步不知不覺地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怕走得太近,驚擾了她寫字;
還是怕走得太近自己會克制不住,在這么美的如畫景致里,直接上去把人撲倒
最后還是梅望舒驚覺他走近,停下了筆。
“你來了,信原。”
她并未察覺洛信原心里的矛盾,坦然招呼他走近,把紙上墨跡未干的兩個飄逸行楷指給他看。
“我的本名,就寫在庚帖上,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沒有親口告訴你,不妥當。”
“既然我想起此事,今日又正好你來,索性當面寫給你看。”
洛信原確實早已知道了。
“梅姝。”他低頭念著,簡簡單單兩個字在唇齒之間纏綿,
“是個女子的好名。你父親喜歡叫你阿姝。起初我以為是望舒之舒,后來才想到,在家里應該喚的是你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