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清晨的微光從天邊映進了紫宸殿,仿佛一道光刺破了黑暗迷霧,他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心里塞得滿滿的憤怒,并未針對她,始終針對的都是他自己。
為何直到現在,他心里滿滿都是憤怒,卻還是升不起殺她的念頭
他困惑地思索了大半夜。
精神奕奕傳下口諭,
“以后每旬逢五逢十,傳梅女官下午侍棋。”
原來他自己心里也覺得她說得對。
東邊照過來的第一抹晨光里,紫宸殿里的帝王極罕見地大清早便起了身。
時光荏苒如流水。
他用心學了半年,棋力果然大漲。
“朕用心地學,叫她用心地教。”
“告訴她,朕半年之內要贏她的棋。”
只要見她重復穿了曾穿過的衣裳,佩戴了曾戴過的首飾,幾日內,各地上貢的上好綾羅便會流水般送去她那里,宮里新造的各式華貴頭面一盒盒地在她面前打開。
他送去了各色貴重五彩綢緞,寶石頭面,下次見她時,她卻往往還是穿著慣常的清雅素色襦裙,頭上簪一兩支雅致簡單的玉簪步搖。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足以改變許多。
他一旬見她二次。
他當面什么也沒說。
她也不說。
剩下那些絢麗貴重的錦緞頭面,又原樣退了回來。
他見多了,多少揣摩出她的喜好,下次再送過去的,便都是些素凈的玉簪,玉掛件,色澤純凈的東珠首飾,素色提花的上等錦緞。
明明只是極尋常的對話,他聽在耳里,心里卻像是被貓爪子不輕不重撓了一下。
癢癢的。麻麻的。
只是漸漸的,她也會在你來我往對弈時,偶爾不動聲色地揶揄一句,
“半年期限快到了,陛下。妾在用心地教,還望陛下用心地學,贏妾一盤。”
“朕今日心情好,給梅女官個機會。打起精神來,漂漂亮亮地輸一盤棋,朕暫緩你梅家處刑三個月。”
對面的人猛然抬起頭來。
表面若無其事地下到中盤,慣例投子認輸,回到紫宸寢殿里,在龍床上輾轉反側,自己也不知為何自己如此地激動興奮,硬生生熬了大半宿沒睡。
他終于想出奇招,在學棋將滿半年的某天
微微前傾了身體,嗓音壓低,帶著幾分誘哄之意,
“對,就是這樣,頭抬起來,神色恭順點,高興點,再對朕笑一笑。進宮這么久了,從沒見梅女官笑過。趁著今日朕心情好,梅女官笑得好了,朕暫緩你梅家處刑一年。”
向來波瀾不動的如畫眉眼,終于露出一絲吃驚的神色。
他惡劣而得意地笑了。
他得意了好幾日。
那幾日出去,走路都是大步帶風,精神煥發。
連哄帶騙,威逼利誘,以她下獄待罪的梅家人做餌子,終于體體面面地贏了她一盤棋,讓她對著自己笑。
笑出了唇邊清淺的梨渦。好看極了。
言行恭謹,姿態柔順,并無任何逾矩之處。
卻也再不肯像之前那樣,偶爾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瞄他一眼,出言揶揄他兩句。
直到下一次慣常侍棋時,才隱約感覺哪里不對。
對面那人,又恢復了當初見面時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
他執掌大權,生殺予奪,在皇宮里跋扈慣了,見慣了那些驚恐求饒的面孔,早已不知道如何俯身低頭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