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認識,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說,當然是十分殘酷的,對何二狗來說,也挺叫人喪氣的,可不知為什么,這種熟悉的無奈、懊喪,卻反而也讓他安下了心。自從他一咬牙,跟著馬正德一家離開白山開始,他的生活似乎就充滿了跌宕、變化,就如同在激流中反復沖蕩的小舟,幾度險死還生幾乎散架,何二狗真有好幾次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在山林間面對山神一般威風凜凜的大野豬時;在獅子口外,趴在溝子里,藏身于爛泥之下,屏息輕聲,聽著卡倫額真的馬蹄聲從頭頂幾次掠過,甚至還狐疑地在藏身上方放慢腳步時;在去買地的船上吐出膽汁,喘不上氣,恨不得下一刻縱身入海求個解脫再不醒來時
這些深刻的記憶,就像是他邁過的一道道溝坎,度過的一次次劫數,終于,他到了買地了,他安頓下來了,他能過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勞作換得三餐飽腹、四時衣裳的生活了何二狗只覺得自己畢生所求,也就只有這些了,他已經不想再拼,自覺已經殘破。
不像是馬正德,經過無數苦難卻依舊堅韌,以一個野人女金的身份,從未停止學習,學會了漢話、漢字,現在甚至去做了種田師父何二狗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拼的力氣了,他就想要這樣簡簡單單地過完一生,可是,今日他終于意識到了,只要生活還在繼續,苦難就還在繼續,拼搏是永遠都不能結束的,不論你有多么的無力,只要你還想活下去,那你就永遠都要勉強自己,永遠都要克服疲倦,強打精神,永遠都要為了在這世間站住腳、直起腰而拼搏
不拼怎么辦呢他想,我還能干多少年我現在還年輕,可我得為老了考慮,我不想餓死,到那時候就得有人養我,不娶妻,不生孩子,到時候誰來給我一口吃的我倒是想清心寡欲,出家算了,可買活軍這里不許出家,佛道荒廢這是把最后的出路都給堵死了,為了活下去,我不拼,能行嗎
何二狗真覺得自己已經很疲倦了,好像他有許多魂兒許多魂兒的碎片,都留在了那些個生死交關的時刻,他再也不能完整了,可他能怎么辦他已經太熟悉這樣的感覺了生活是如此的艱難,勞作是如此的艱苦,但是,最后、最終,還是要面對,還是得去面對。你要活著,你就沒法不去面對。
在昏黃的燈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散落在歲月中的碎片給吸取回來似的,何二狗凝望著信紙,慢慢伸手去取他的文具,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又是抗拒,卻又覺得熟悉和踏實,好像這樣不情愿的掙扎、受苦,才是他應有的歸宿,好像在長久的休息過后,他終于又一次睜開眼,真正地在這片樂土上清醒過來了。
“休息結束了。”
他自言自語,在空白的信紙上,落筆寫下了自己的回復。“又該拼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