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穎達給于志寧斟了杯茶,溫言道“圣意如此,豈可違逆陛下對于朝局之掌控,無人可以左右。原本陛下對東宮之勢已經深為忌憚,若吾等仍對儲位抱有奢望,只能逼迫陛下猝下狠手,危機殿下性命。該放下的,就要及時放下,如此方為智者之道。”
關隴兵變雖然平定,東宮安然無恙,但此役東宮所表現出來的強橫戰力以及朝野上下的擁護支持,卻令李二陛下如坐針氈。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對于皇帝來說,自己的兒子反倒是最危險的對手
若此時東宮安分守己、逆來順受也就罷了,念及父子之情,陛下定會想方設法確保太子性命,陛下早已下定決心易儲卻遲遲未肯確立繼任之人,便是出于這一點考慮;相反,若東宮不肯放棄儲位試圖魚死網破,陛下將再無任何負擔,不僅立即易儲,還會對太子下殺手永絕后患
然而他也明白,東宮屬官與太子羈絆太深、利益糾葛,儲位能否保住對于這些人家的前程、生死至關重要,自然要垂死掙扎一番,力求逆天改命
于志寧張張嘴,半晌無言,終究嘆息一聲,神情萎頓下去。
關隴兵變,洛陽于氏雖未參與,但平素同氣連枝此時難免遭受瓜葛,一蹶不振已是難免。原本希望憑借平叛之勝利順勢輔佐東宮登上皇位立下從龍之功,孰料陛下“起死回生”驟然返京,非但不念太子平叛之功,反而愈發堅定易儲之心
先是身為關隴一脈被長孫無忌等人牽連,再是東宮帝師與太子利益糾葛太深,一旦東宮被廢,洛陽于氏唯有自絕于朝堂一途,三十年之內休想染指中樞權力。
這對于一個世家門閥來說,不啻于滅頂之災。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之后曾經顯赫一時的洛陽于氏怕是早已泯然眾人,再不復先祖之輝煌
所以他也不是不明白眼下之局勢,只不過不能接受。
逆襲而上、光耀門楣自然揚眉吐氣,而自山巔跌落,怎能不讓人心急火燎
孔穎達卻還嫌打擊得不夠,續道“眼下那些官場上的斗爭非但無用,反而愈發招惹陛下忌憚,對于東宮來說只有壞處、并無好處。前兩日在此議事,房俊雖然未曾力阻你們如此行事,但顯然已經預見今日之狀況,所以無可無不可。自今而后,吾等還是安分守己靜待時局變化。”
陸德明面色陰郁,正襟危坐一派大家風范“既然陛下對東宮軍隊之戰力深有忌憚,吾等更應該竭力避免才是。官場上的手段無論勝負,都不會引起陛下反感,反倒是縱容房俊勾連各軍,愈發讓陛下提早對東宮下手。所以依我之見,應當最大程度限制房俊之活動,再不能插手軍務。”
他對房俊談不上惡感,但始終覺得儲位之爭應當局限于“文斗”一途,畢竟當初面對關隴叛軍之時整個東宮生死存亡皆由軍隊主導,那種感受對于文官來說實在是屈辱難捱。
尤其是他們這些從隋末亂世走過來的文人,想起當年各路軍法屠戮文人有如豬狗的日子便不寒而栗,再加上當年“玄武門之變”過后長安城內亦是血流成河,便愈發膽顫于軍人掌權之局面
聽聞此言,孔穎達瞪大眼睛,吃驚道“汝何出此言想必你也讀過不少史書,應當明白此等情形之下一切手段都是虛妄,唯有實實在在的軍權方能左右局勢你以為是房俊的軍權使得陛下深受忌憚堅定易儲之心,但你可曾想過,若無房俊手中之軍權,陛下的廢儲詔書又豈會遲遲不肯頒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