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行至銅人原,李治下令背山面水扎下營寨,休息一晚,同時派出斥候與尉遲恭接洽,明后兩天便抵達霸水源頭與其會師,一同發兵攻打長安。
入夜,李治在營帳內輾轉反側,無法安睡。
從小他就早慧,習慣在兄弟之間左右逢源,更擅長在父親面前做一個乖巧懂事、溫馴孝順的好孩子。成年之后得到父親的懇請,朝野上下贊譽,連長孫無忌那樣一個手段狠戾之人都想要放棄太子轉而支持他登上皇位,使得他愈發信心百倍,自認胸襟、膽魄、智謀、能力不輸于當世所有人。
即便當時潛逃出太極宮豎起反旗,那樣動輒兵敗身死之結局也未曾讓他膽怯半分。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生有何歡、死亦何懼
然而現在距離長安城越來越近,他的命運宣判也即將到來,是一飛沖天青云之上成就皇圖霸業,還是兵敗身死遺臭萬年從此腐朽于黃土之下
心里終于不可遏制的緊張起來,開始胡思亂想,患得患失。
“殿下,老奴有事奏稟。”
門外傳來王瘦石的聲音,李治一骨碌爬起,抓過一件衣衫披上,起身開門。
門外月華如水,初秋的夜風有些沁涼,看著門前躬身站立的王瘦石,李治打了個冷顫
兩人回到帳內,王瘦石關好門,自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雙手遞給李治,低聲道“老奴在長安城中奔走聯絡,于劉自府邸之時,其奉上這封信箋請殿下親啟。”
李治一愣“劉自”
貞觀十年之后,朝中最受太宗皇帝青睞的兩個官員,一是馬周,一是劉自。對于這兩人,太宗皇帝全力栽培,希望他日可以繼承貞觀群臣之品德能力,成為新皇的肱骨之臣。
而這兩人也未讓太宗皇帝失望,馬周務實低調,接管京兆府之后政績斐然,才干卓越、能力出眾。而劉自則發跡于御史臺,時至今日一躍成為中書令,名義上的宰輔之首,只比尚書左仆射差了那么一點點
這樣的人,王瘦石居然也能聯絡上
一瞬間,先前的忐忑惴惴、患得患失消弭大半,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盡的信心。
連李承乾任命的中書令都暗中與我聯絡,可見天命在我啊
一邊拆開信封,一邊問道“此行收獲如何”
王瘦石搖搖頭,道“那幫家伙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局勢一日未曾明朗,大抵便一日不會明確表態。倒也是情理之中,畢竟都拖家帶口的,又有幾人甘冒奇險呢嘴上說說對太宗皇帝的忠誠,愿意支持太宗皇帝的遺愿,僅此而已。最重要的,還是得早日抵達長安城下,讓那些人見到光亮,自然愿意摻和進來。”
無利誰會起早呢
支持晉王奪位一旦成功固然利益豐厚,但風險同樣很大,更多人愿意繼續觀望一陣,等到晉王成事的幾率再大一些,即便收益也會相應的低一些,那個時候才會出手。
譬如柴哲威,譬如劉自
李治看著信箋,臉上先是錯愕之色,待到看完,已經面龐赤紅、怒火勃發,“砰”的一聲將信箋狠狠摁在桉幾上,怒道“蕭瑀老人欺人太甚,真以為本王不敢殺他簡直豈有此理”
他素來認為自己是個有涵養的,雖然比不得長孫無忌那等城府深沉,也絕非喜怒形于色的淺薄之輩,但現在看過劉自送來的信箋,著實氣得火冒三丈,再也顧不得威儀,破口大罵。
一直以來,對于蕭瑀的信任甚至比長孫無忌那個親舅舅尤甚,潛逃出太極宮造反也是蕭瑀極力攛掇,現在箭在弦上,生死成敗系于一線,蕭瑀居然暗通皇帝、預留退路,將他賣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