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戴眼鏡的鄰居也打開了門。他早已經穿戴整齊了,手里還拎著一只公文包,卻一直坐在窗戶后不出門也不動地方,好像只等待等廣播響起;他表情麻木地瞥了一眼林三酒,轉頭走向那座山的方向,就如同平常起床上班似的。
林三酒幾乎想尖叫起來。
難道沒有人發現那座山嗎?難道沒有人意識到,一座山走進了他們鎮子里,壓死了好幾戶人嗎?
然而緊接著,她就知道她錯了。
每一個從房子里走出來的人,顯然都看見了那座山。由于被它堵住了去路,從山后十來戶人家里走出來的居民,來到山腳下時,不約而同地拐進了一條小路。她不由一怔,立即加快腳步沖了上去,緊緊跟在了他們身后。
一行人沉默地順著小路走上了一條街道,往前走了幾分鐘;這幾分鐘里,每次林三酒一抬頭,就能看見那座高高的山正站在一排民宅后方,在日光下通體泛著幽亮的一片漆黑。
它的身體上連一根草木也不剩了,山體微微地上下起伏,似乎正在緩慢地呼吸。
這一群花生鎮居民不知怎么的,不大友善了。一路上沒有人聊天,也沒有人沖林三酒微笑,彼此連聲招呼也不打;她跟著這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左拐了一次,發現自己繞了個圈,來到了山的另一側。
不知什么時候,山腳下已經聚集起了一群群人;遠方,還有許多黑點正朝這個方向匯聚而來。人們排列成了三四條隊伍,隊伍像是有生命一樣,生長得越來越長,直至觸及街尾,拐了個彎,消失了。
山的這一側,總算是響起了低低的、含混不清的人聲;懸浮在這一片人聲之上的,是一種緩緩的“咕嘰”、“咕嘰”聲,正有節奏地一響一響。
林三酒沒有像鄰居一樣加入隊伍。她站在街邊,望著山腳下的人們,一時間竟陷入了迷茫里。
每一列隊伍最前頭的人,都正跪伏在山腳下,頭垂得低低的。離她最近的這一隊前方,是一對年輕夫婦,都生著一頭黑發。他們蜷曲起身體,用兩顆黑乎乎的頭顱緊緊抵著山體,其中那個丈夫正含含糊糊地不知說些什么;林三酒走近前去,無數雙沉默的眼睛釘在她身上,一起轉了過來。
饒是她一個身經百戰的人,也依舊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她沒有回頭,在離那對夫婦還有幾步之遙時停下了腳。
“……在鎮政廳完成了例行登記以后,”那丈夫緊閉著眼睛,天靈蓋與一塊漆黑山皮緊密連接在一起,被頭發一蓋,看起來簡直像是山體上生出來的一個畸形人。“我于九點四十五分先回到了家中。約瑟芬還沒有回家。我看了一會兒奧夜鎮長的演講,她回來了,進門對我說,‘外面冷死了’,我說,‘我覺得還可以’……在將近十點半時我對約瑟芬說,‘我困了,你呢?’……”
這都是什么玩意兒?
林三酒只覺自己仿佛正在見證一場巨大的恐怖,然而她卻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景象的意義。
那個黑發妻子——應該就是約瑟芬——在丈夫聲音一落的時候,緊跟著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