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微動。
不過就是家國義與兒女情之間,再一次,幾無懸念選了前者。對錯在次,利弊當先。
卻不該是十八年前局起之時就已經選擇,且做好了準備么
雖無悔,但有憾。她想起來阮雪音這句話。已經記不清是評價何事何人。
“關于此事,”上官朔啟口,終于,“老夫反復思量,祁君陛下與淳風公主各自表現確實矛盾,而若要在兩者間擇一人信之,”他淡掃上競庭歌面龐,
“我與先生作同一判斷,自是淳風殿下的反應更值得參考。而就先生轉述祁君陛下家宴上之言行,所有時間點都掐得太準,恐怕步步是棋,名曰宴,實為局。”
呼藍湖家宴是局非宴。競庭歌亦作此斷。彼時筵席上種種,每個環節,很可能都在顧星朗計算之內。尤其顧淳風的突然發難。
不是突然。
必然。
距離那個煙霽滿湖的夜晚已經過去近一個月。她反復思量,越發覺出來許多節點上之刻意之層層推進
當時并不覺得,蓋因整場席間講話最多的人是自己。顧星朗鮮少開口,僅次于不該說話的上官妧、不喜說話的阮雪音和無謂多言的紀平。
他每一次開口,都在某節談話內容的末尾,或打斷,或轉折,或借勢另起話頭。
廣陵止息就是他唯一一次主動起的話頭。在顧淳風對自己發難之后。他打斷并斥責前者無禮,然后提午間聽到煮雨殿內琴聲,表面上是轉移話題、消解場面尷尬
再然后他論琴發問,引自己詳述廣陵止息典故,湖風乍起,秋夜生寒,顧淳風失了分寸,終于說出那句“行喋血之事,而假手于人”。
煙霧是在這時候徹底放出來的。上官妧僵坐當場,手中銀筷幾乎握不住;其他人或莫名其妙或沉默不語,可能知內情也可能不知,可能知一些又可能知不全。
只有顧星朗,淡定依舊,似乎真只是在看“小姑娘家不知愁,一點小事大半個月也過不去”。
這是他原話。不知何故,當晚大部分談話內容她都記不清原話,唯獨這一句的每個字及其背后語氣,她都印象深刻。
尤其那四個字,一點小事。
當是時迷,回望卻清。此番被上官朔再疑再問,又于某程度上達成了判斷共識
她終于厘清全部思路,而幾乎十分確定呼藍湖局,火種是顧淳風,三番兩次煽風最后點火而圓滿放出煙霧的,當然就是顧星朗。
“祁君陛下心思之深,老夫雖未與他正面交鋒過,這些年看下來,多少有些觀感。攪局攻心,確是水準之舉。而呼藍湖這局的高明在于,哪怕你我都明白他在攻心,卻無法抵御這一擊。因為小女生死成謎,”他頓了一瞬,似乎艱難,“一日不定,一日懸心。”
兒女生死成謎,懸心的是父母,此為情。而上官朔口中懸心之人,顯然還包括了慕容峋,甚至慕容峋身后一整個蔚國皇室。
此該為利。上官姌死,有損于利,且是家國層面的利,所以興師動眾,一日不定,一日懸心。
“生說明什么,死又說明什么喋血之事,”她聲音驟冷,“究竟誰的血如此貴重,讓本不至送命的人身死,讓君上與大人諱莫如深,哪怕對我,也執意要瞞”
比先前更長的沉默。
“此事若有定,先生自會知道。若無定,先生便沒有知曉的必要。”
“為何”
“無定則暫時無戰。有定而青川將亂。”
競庭歌心下強震,“大人是說,令嬡所行足以引發國戰”
上官朔舉目向廳門外,庭院疏且闊,因沒有高樹,入眼皆晴空,“競先生,咱們要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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