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三十。
景弘六年的最后一天。
午膳時分,顧淳風、顧星漠、阮雪音前后腳到了挽瀾殿。
“夜里有宮宴。午膳隨意用些,便算是今年最后一頓家常飯了。”顧星朗道。
日光正盛,挽瀾殿偏廳格局通透,四人圍坐,一桌子紅紅綠綠的菜式并無新意,顧淳風卻看得歡喜,莫名生出些圓滿之感。
自景弘一朝始,宮中冷清。隨著顧淳月下嫁,顧星延封王出宮,好幾年來不過他們兄妹三人在這錦繡籠中相依為命。放在民間戲本子里,甚至是一個頗凄涼的故事。
而皇室之錦繡掩蓋了這種凄涼。
長久以來她覺得是九哥一個人在苦苦支撐這雖算同心卻天各一方的家。盡管經過這一年她愈加明白,所謂皇家,不過就是同心而天各一方的家。甚至在很多時候,同心也會漸漸走向離心。
她從來就不該奢望如戲本子里那樣天長地久的圓滿。
但此刻她有了些家的感覺。九哥仍坐在上席,阮雪音在他旁邊。后者依舊神色淡淡,在不熟悉的人看來,依舊清冷而不好相處。
她卻很覺踏實。顧星漠也很覺踏實。東風暗換年華,九哥已經由十四歲少年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兒。且就在這一年,他終于不是一個人站在高處。他擇了一個人,為她點了燈,而那人也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和姿態站到了他身邊。
他們站在一起,仿佛終于撐起了一小片碧云天。暫放下那些終不能徹底放下的疑忌,阮雪音出現在他生命里,他像是終于有了歸處,有了家。
以至于他們也覺得再次有了家。
“我一直想問,”淳風歡喜,香噴噴嚼了一筷子魚吞下,拿起手邊錦帕擦了擦嘴,“嫂嫂貌美,此事已有公論。那除了臉呢九哥還喜歡嫂嫂什么”
阮雪音臉皮薄,這種話自然不能問她。問九哥合適,總歸他近來臉皮越發厚。
前者聞言卻還是險些噎住。
顧星朗正吃得認真。認真而根本不想過腦子思考問題。
除了臉
“腿。”他隨口答。
阮雪音終于噎住,旋即震天動地嗆咳起來。顧星朗被此一番聲勢擾得醒了神,抬眼正見淳風與小漠目瞪口呆。
滌硯也目瞪口呆,迅速去旁邊矮幾上斟一杯茶遞至阮雪音手邊。后者憋了咳,勉強喝一口,生生忍住了沒目中藏刀朝顧星朗飛過去。
“那個,臣弟突然,需要凈手。”受限于年紀認知,顧星漠不完全明白此一字答之奧義,終歸非禮勿聽,且場面尷尬,“暫行告退。”
他穩定擱了筷子。又起身一拜。不等顧星朗答,埋了頭三步并兩步連退出去。
“怎的今日這些人動作如此慢。”滌硯也開口,“君上,還有幾道菜未上,微臣去催一下。”
便也如兔子般穩了步伐逃竄出去。
顧淳風在給阮雪音順背。一下下拍撫甚是賣力。
顧星朗已經全然回神,盯向對方殺氣騰騰,“好好吃著飯,你這問的什么話”
顧淳風頗無辜,右手拍撫阮雪音后背不停,“九哥你倒怪上我了。我好好在問,原是閑話家常,以為你要夸一番智識才學。誰知道你會答出一句”
阮雪音也面露殺機轉臉盯過來。
而總算止住了那個字。
“那我也,”淳風眨一眨眼,輪轉目光看片刻二人面色,“先行退了”
廳內剩下當事人兩位。
阮雪音唬著眼。
“我沒反應過來。”半晌,顧星朗干咳,“她說除了臉,我下意識”
“你還說。”
“那昨夜確實”
“顧星朗。”
當真是一招不慎。阮雪音叫苦,苦不堪言。昨夜在御書房便不該靠那方高幾。靠便靠了,說完話便該去喝水,要不去放書,總歸不該逗留當場任人宰割,被他一磨再磨而心軟就范。
月明風清朗朗乾坤。實在有違圣人規訓。
“以后我再也不來了。”她道。御書房這個要命之所在。尤其那方高幾。
顧星朗強忍了笑,誠摯道“無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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