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君上美意。”她答,“臣妾走回去。”
不合規矩。眼神交換,她提醒他。
而一眾宮人已經乖覺將輦放下。
“快點。都什么時辰了。”
此輦她單獨乘過不下五十趟。從折雪殿到挽瀾殿,去了又回,半個夏天。如今變成他每夜從挽瀾殿過來。依然是乘此輦。
阮雪音踟躕,一再推搪亦是矯情,遂抬步上了去。
輦起復前行。
“干嘛坐得戰戰兢兢的。”見她危坐,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甚拘束,顧星朗好笑,“這么些人看著,又不會在這里欺負你。”
輦上空間本是一人寬敞兩人擁擠,挨得極近,他說得也小聲,不會有人聽到。
阮雪音還是瞪眼過去,心道無賴,又壓低聲量,“不合規矩。這是你的輦。”
“你又不是沒坐過。單獨都坐過了。今日還有我在,伴個駕而已。”
大祁珮夫人這名聲是好不了了。她無言以對。又去瞧他手中書冊,“這般用功,乘輦還看書,傷眼睛。”
顧星朗將書合上,是一冊六韜,“過來時間太長。總要找點事干。你上來就不看了。”他再次眉眼彎彎,“看你就好。”
極近,星芒都在眼里,自己也映在對方眼里。
我也是。阮雪音心道。頓覺矯情,趕緊移開。
折雪殿前庭透亮。與一個半月前只留檐下燈之闌珊已是兩番光景。顧星朗嫌暗,來折雪殿過夜的第二晚便隨口提過。君上隨口,再無心也是金玉之言,合殿響應,晚間候門值夜的宮人也自此多起來。
其中好些是挽瀾殿宮人。
卻不止于宮人。一個多月來陸續有東西從挽瀾殿被搬進折雪殿。自然都進了寢殿,方便君上取用,以至于此間長達大半年的清簡空曠不再,一日比一日更擁擠
倒不是真擠,畢竟寢殿夠大,顧星朗的東西亦沒有那么多。只是東西一旦進來,總要有地方放,便又添了一排矮柜,一方書案,后者主要供顧星朗處理臨時事務,再兼寫字作畫。
而挽瀾殿實打實成了個日常理政之所在。滌硯近來總反思。
至于折雪殿寢殿內狀況,他沒進去過,只負責安排東西往里送。聽云璽說,已經很周全,該有的都有,且溫馨,像個家。
像個家。他心下重復。應該像吧。那些東西都是他依據君上素日使用習慣選揀了送過來的。又順手挑了些小物件,吩咐云璽看著擺。
因是顧星朗要住,又都是他的東西,阮雪音沒法像過去那樣規定這不能擺那不能放,便由著他們去。日添一瓦,幾十天下來,當真似模似樣
像個家。阮雪音有時也作此想。她沒有過家,蓬溪山像學堂,崟宮像囚籠,萬般不料,這同樣有如金絲籠的祁宮內,有一天,會出現一方很像家的天地。
大概便長這樣吧,一個家。她暗忖。不十分確定。
而滌硯想的是,偌大皇宮里竟能打理出這樣一處所在。兩個人的家。悄無聲息嵌在百年圍困的輝煌寂寥里。
“酒溫了么”他如常候在正殿外廊下,總算看到云璽出來,忙提醒。
后者剛伺候完阮雪音沐浴。
“早吩咐下去了。應該好了。”云璽答,將蓋著錦緞的托盤遞與聞聲過來的小婢,當是替換下來待洗的衣物。
“君上的呢”再問。
“先前不是遞出來了”
總是顧星朗先浴,然后輪到阮雪音。后者依然由云璽伺候。前者
按規矩,滌硯進不去,平時在挽瀾殿伺候的宮人也都不能入。婢子,顧星朗從來不用,當年云璽在御前端茶倒水,已經是獨一份的差事。
因故在折雪殿,顧星朗沐浴一項無人能從旁協助,只有阮雪音。
眾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提。
“遞出來了”
云璽點頭,“一炷香以前就遞出來了。估摸大人你在忙別的,沒瞧見。”
滌硯亦點頭,“怕是正好在查驗那壺雪腴,沒注意。”又轉頭望一望月色,“時候不早了,這便取過來吧,驗了趕緊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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