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姌不在的第一年春。
顧淳風直犯惡心。
她不清楚如今局面深淺。
總歸長姐當初說過,九哥無交代,一切對話往來,馬虎眼混過去了事。
“我自然是悼我母妃。”遂回,甚強硬,“怎么,瑾夫人竟客氣,還是閑得渾身精氣神兒沒處使,連素未謀面的我母妃也要熱心悼一悼揚箏又燃燈,真是有勞了。”
上官妧被她堵得無法,又忖這丫頭如今長進,已不似初識蠢稚。遂轉了轉手中線軸,一頷首,“殿下悼念亡母,我便不打擾了。”這般說著,轉身向草地北邊去。
北邊是也揚了箏燃了燈的紀晚苓。
線軸之上,引線那端,串串神燈連著一只舊箏。夜色深沉,只燈火微廓出箏影,上官妧本不確定,但此時空中所有風箏皆至新而至艷,獨這一只形糙而少顏色。
也便顯得舊。
不僅舊,且輕盈過頭,相比周遭由絹帛制成的一眾新箏,總給人搖搖欲墜之感。
是紙鳶像燕子。最普通那種。
她先前仿佛沒去那堆風箏里挑。上官妧細回憶。是自己帶的。
“瑜夫人風箏倒放得好。我總以為紀相大人培養出的女兒一心鉆營琴棋書畫,不擅這些個戶外游戲。”
“我少時有幾年癡迷放箏,”紀晚苓一笑,甚和氣,繼續望著天上神燈明暗,“大大小小、簡單復雜的風箏也放過不少。自然比不得珍夫人技藝,搗騰升空還是不成問題的。”
“瑜夫人這只燕看著像有年頭了,”上官妧再道,也仰頭去望,極認真,“還是故意做舊,平添情趣紙鳶易折,姐姐這只維護得卻好。”
“此為我少時心愛之物。”紀晚苓神色微邈,目光也邈,“這東西啊,往往如此,用得越久,感情越深,最后會覺得世間千百樣,哪怕再新再好,都比不上它。”
“所以才有故劍情深、南園遺愛之典故。”上官妧莞爾了然,“光陰不待,舊時人事總是最好的。”
風箏是物。
故劍情深南園遺愛,說的卻是人。
紀晚苓怔忡一瞬,微笑再道“人世茫茫,孑然來去,再不念點舊,就太孤獨了。”
上官妧也笑,“姐姐人在祁宮,有我們一眾姐妹相伴;與君上又是少時情分,此生隆眷深恩自不在話下,哪里會孤獨呢。”
紀晚苓輕轉手中線軸,慢挪步,緩放線,但笑不語。
上官妧若有所思,似乎想起來什么,淺聲復道“我失言了。君上如今一門心思全在珮夫人身上,對姐姐你是否也比從前怠慢些”一頓,又道
“但瑜姐姐是君上青梅竹馬的心上人,與我和潤兒并不一樣。君上再是冷待我們兩個,對于姐姐,該是始終如初的。”
紀晚苓繼續不應,只將手中線軸遞給蘅兒。上官妧見狀,也將線軸拿給細蕪。兩名婢子接了退開,繼續維持神燈,漸漸分散,北邊草地上只余兩位主子。
“瑾夫人,”紀晚苓開口,和煦依舊,“無論為后庭之爭還是其他,有一點,妹妹最好牢記。我姓紀,是祁人。無論后庭局勢如何,晚苓始終是君上這邊的。如果珮夫人也在君上這邊,那么我與她便不會對立。妹妹若全然理解這一點,就該明白,有些話不必在我這里說,有些力氣,亦不用在我這里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