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月你同她過從,問了不少紀桓的事,那日相國府交鋒,她如今已是反應過來了。”
話題忽轉。
“小雪,”他繼續,“你已經完全構建出來一套假設,并且開始基于這套假設行事,為何不告訴我”
阮雪音從他懷里挪出來,黑暗中找到那雙星眸,直視上去,
“我這個假設,參考來源太多,有競庭歌,有瑾夫人,有紀家,有老師。前兩者尤甚。按我們早先判斷,蒼梧那邊分明想通過我來影響你。現在我做了這么一個假設,幾分可信,尚無定論,卻實打實排出了敵友。”
如果上官朔真的是借知舊事而嫁禍,那么矛頭依然該指蒼梧城。紀家沒問題。也不關崟國事。
但如果不是呢
“我不想因為我自己要查東宮藥園案,作出一些猜想,而影響你對時局的觀感。哪怕你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偏信妄斷,但我日日在你身邊。聽多了聊多了,難保不受影響。這種影響是很致命的。”
她比他以為的還要好。哪里都好。這樣的姑娘,受規則制約而永居簾幕之后,的確是委屈了。
“這星空圖景”他尚在轉柔腸,阮雪音已經忍不住再抬眼。
“我讓太史司綜合真實的星辰布局和清涼殿頂的格局設計的,圖紙出來,確認無誤,又命工匠連夜趕工。”也抬頭去望,“可還能入夫人法眼”
此一句夫人,像是珮夫人簡稱,也很像丈夫喚妻子。
阮雪音抿嘴笑,“太史司觀星高手輩出,自然無誤。”想一瞬又道“為何是夏季星空”
“你不是說夏夜星星最多最好看那時候天長節獻禮,你帶我觀奔星落雨,也是在七月,夏時。”
后來很多個星夜,挽瀾殿御書房外露臺上,都是夏季星空。
“你那時候其實不滿意對不對憑天獻禮,好沒誠意。”阮雪音再笑,露幾分頑皮意味。
顧星朗捏一捏她臉頰,“你也知道啊。夫君二十歲生辰,這般敷衍,該當何罪”
“你有你的山河長卷,還有人奏樂有人歌舞,我這么個沒長處的人,準備什么都是遜色的。不如識趣些,靜賞你們帝妃和睦,也很養眼。”
“找理由。”他一把攬過她腰再貼緊,“根本就是不在意。”
“難道你在意”回首過往,確也有趣,“你那時候唯一的在意,是我這人究竟危險到什么程度,來祁宮如何盤算,與鎖寧城怎樣聯絡配合。”
最后通通作罷,被從天而降的怦然安排得不明不白。顧星朗暗嘆,實在也是丟臉的。
“所以你這五日,”她繼續問,“是在等它完工”
“你這小氣鬼,說我不露面,你又何嘗主動找過我我要,”他一咳,頗困難,“要道歉,總得有表示。”
阮雪音忍不住笑,伸右手食指去點他的臉,“謝謝你。我很喜歡。”頓了頓又道“但真實的夏季星空比這要美得多,也遼闊得多,待七月至,咱們上明光臺看便是。何必花這個功夫。白白耗費人力物力。”
“夏天熱啊。”顧星朗答,“盛夏時節,就算夜里也是熱的,在明光臺上汗涔涔賞星,哪有美感愉悅可言清涼殿專供夏時用,本就浸心涼,到時候再置冰置扇葉,擺上冰果冰飲,掌一盞微燈,咱們在此觀星空,豈不愜意”
“又不是真的星空。”阮雪音失笑。
“你這個人,讀書讀傻了。”他刮她鼻尖,“游戲嘛,開心就好,管它真假。跟我一起看星星,還有比這叫人開心的么”
好像是沒有。阮雪音心答。
“且這清涼殿只夏時用,一年大部分時候無人來。”卻聽他繼續,“白天有日光,夜里有燈火,一片漆黑時又決計無人,”他再湊近,笑得孩子氣,“這些星星,你知我知,秘密。最重要的是,”復仰頭去望,
“這些熒光涂料不是隨隨便便按方位抹上去的。每顆星所在位置都內鑿凹陷,再涂顏料,很難毀壞。我有生之年,亦會命工匠好生維護,年年鞏固。想來只要顧氏不倒,祁宮不毀,它們,會永遠懸掛在這清涼殿頂。很多年以后,說不得就傳得青川皆知這片星空,是我為你造的。”
他為她造的。人們會說。他的廟號和她的封號。阮雪音默默想。
很多年以后。那是多久
“長長久久,百年千年。”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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