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既有言,是來交心,”她深吸一口氣,長長呼出,“晚苓便斗膽,論一論朝堂事。”
“前朝有前朝的做法,我有話,自會問你父親。今日交心,不是來聽你針砭朝堂事。方才言論,我就當沒聽見。”
紀晚苓默了默,半晌抬頭,望向將暗暮色中碧沉的蘆葦叢,
“我記得那時候父親授課,曾經說過,蒹葭看似情詩,歷代注家卻都傾向于認為其為諷諫詩,諷的是,君主不能以禮制固國。”
她垂眸,羽睫在將暗天色中如一把墨扇,
“后庭傳統,皇室規則,也是禮制的一部分。君上要聽臣妾發合乎身份之言,那么臣妾的意思,便是這首蒹葭。”
顧星朗也默了片刻,
“你覺不覺得,所有這些文本,嘗試解讀的人越多,越容易跑偏,最后丟了本源。所謂求之愈深,失之愈遠。所以才有學家言,一切往史皆為今史,觀點利弊,為現世所用罷了。”
“你認為它就是情詩”
“我認為它就是情詩。”
天色愈暗,他復去看她,
“后來很多年,我偶爾想起來這首詩,總會想到你。父君賜婚,來日你必居承澤殿,那時候我還在想,終究與披霜殿的蘆葦失之交臂了。蒹葭,終歸只是我一個人的蒹葭。”
這是他第一次將這段昔日情愫明明白白講出來。過往十余年,他為眼前人做過許多事,迫于年紀和形勢,從未明言。
此為第一次。
羽睫輕扇,紀晚苓半晌回頭,迎他目光,
“如今我住進了披霜殿,蒹葭仍在,但你不想要了。”
“此一句抱歉,去冬已經說過。”顧星朗輕聲,“晚苓”
“君上言交心,”她打斷,“想問什么,不妨直接問。晚膳還等著。”
半刻清寂。
“此一首蒹葭,是否全部”
“是。”
“是你的全部,還是家族的全部。”
“父親待君上以忠,紀氏待顧氏以誠。此言真摯,講一萬遍,君上不信,也是枉然。”
“倘有一日,”顧星朗繼續看她,也深也淺,“不止于此,你將如何。”
“不會有那一日。”
“我說如果。”
又半刻清寂。
“十一年前先君賜婚,便已定下我是顧家人。磊哥哥不在了,陰差陽錯,我還是入宮成了顧家人。他的,你的江山,我會盡我所能好好護著。”
該是頓了一瞬,
“霽都城內那座生我養我的百年府邸,我也會盡我所能,好好護著。兩下安寧,為我所愿。所以君上憂慮,不會發生。”
天色盡暗,蘆葦叢叢皆沉入暗影。
“傳晚膳吧。”顧星朗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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