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打進來,格外顯得長。
半晌。
“臣妾以為,中宮之位該定。”她終于站起來,“人選,也很明確。”
上官妧轉頭望她,有些震驚。
段惜潤眨了眨眼,也望過去。
阮雪音就在她正對面,只用抬眼平視前方。
紀晚苓說完這句,也平正了目光,直視她,
“珮夫人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前朝中宮之論,由始至終不牽扯折雪殿。”言及此,她余光微掃段惜潤和上官妧,
“方才一番開誠布公,煮雨采露二殿都無意中宮位,是真心,也是避嫌。臣妾也無意中宮位,也是真心,更是避嫌。”
她說完這兩句,轉而向顧星朗,福身,溫柔而誠摯,
“臣妾不懂朝堂事,唯一所盼,不過君上萬事順遂、喜樂康健。如今三殿皆深陷人言,君上難于抉擇,又無論選誰,都會駁了另一些朝臣的心血,”
她抬頭,目光亦溫柔,
“那么珮夫人,反而是最佳中宮之選。于朝堂,不牽連任何一位臣工;于邦交,珮夫人長于蓬溪山,不會太讓人覺得,我大祁與崟國親厚,遠勝其他兩國。”
“定不會生此誤會。”上官妧忙道。
“是。”段惜潤也道,“珮姐姐寵冠祁宮,天下皆知,入主承澤殿,理所應當。”
不會是定好的策略排好的局。
阮雪音飛速轉腦。
紀晚苓和自己是不約而同到的。
段惜潤受君命臨時過來。
上官妧今日前來陳情,并不知道她們會接連而至。
卻莫名其妙走到了此刻這步。
她們三個人,基于不同的緣故和考量,同時將中宮位推向了自己。
這種時候,顧星朗不能替自己說話。
“雪音你怎么想。”便聽他聲起,轉了眸光看過來。
“回君上的話,”阮雪音沒有完全想好,語速難得慢,
“據臣妾有限所知,此次中宮議題生于朝野,起因正是折雪殿專寵。后庭失序,專寵是因也是果,所以需要中宮統御,以正皇家邏輯。”
這番道理她并不認同。但朝野認知如此,現下她要說理脫身,不得不以之為背景。
而專寵當事人言專寵,實在荒唐,也非常尷尬。
好在于人言方面,她與競庭歌一樣,向來不懼,甚至很有些皮厚。
“問題的源頭,自然不可能再成為問題的解法。于君上,專寵已為過,再立臣妾為中宮,是過上加過。于朝臣,雪音已是戴罪之身,有失嬪御德行,更無資格正位中宮。”
“珮夫人此言差矣。”紀晚苓已經轉回視線,平正目光聽她發言,看了許久,“君上恩寵,是君上自由。何來過錯之說”
“珮姐姐這話確實不當。”上官妧遲疑開口,“還過上加過。這種詞怎能無端用于君上,是大不敬啊”
她言辭懇切,剪瞳如秋水。
段惜潤再次絞了手,想轉頭看一看阮雪音,終覺不方便,咬唇半晌,一言未發。
“若非過錯。”阮雪音淡聲,只平視紀晚苓,
“朝臣為何要諫。自來臣子之責,在于諷議左右,以匡人君。若非君主行為在臣子看來不妥、甚至有過,誰會將之立案成諫,在早朝上稟奏,甚至舉朝野之力討論鞭笞。”
“珮夫人言鞭笞。”紀晚苓杏眼微瀾,“太嚴重了。將我大祁朝臣們說得,如虎狼一般。”
“雪音言鞭笞,說的是自己,不是君上。自古人言,殺伐不見血。周遭皆銅墻,偏偏辨不出究竟誰在說話。家師曾道,此為世間最高明的無物之陣。”
她靜靜望紀晚苓,目色隔了數年前的五月雪,
“專寵與中宮諫,便是一場無物之陣。封亭關流言,也是一場無物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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