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棺槨出凌霄門。三十二位引幡人在最前,然后是舉著各式兵器、幡旗并紙制綢緞制可焚燒物事的儀仗隊。棺槨后面有皇親國戚十余人,文武官員十余人,再是僧尼,誦經之聲嗡嗡響在云蒸霧繞的鎖寧城。
如此陣勢,除人數差別外已與國君葬禮無異。
太子薨逝的消息于今晨昭告天下,同時頒謚號、發悼文,此刻城道兩側密匝匝站著的百姓雖感意外,到底因著兩月來變數連生、時局詭異,身處其間竟也多了幾分聽天由命的意思。
阮仲站在凌霄門上。
阮佋也在。
兩月來這類畫面也出現了不止一次。最早是阮仲兵臨城下,阮佋站在凌霄門上以易儲詔書勸之。
然后是阮仲站在凌霄門上與叢若谷作君論,提了改世襲為禪讓,能者居高。
然后是今日。兩任國君并立于凌霄門上,沉默看著背負了二十余年太子之名卻在八歲以后再沒看清過人世悲歡的阮家此代嫡子,漸行漸遠,歸于塵土。
阮雪音覺得阮佶是看清了人世悲歡的。他藏在寢殿那些畫里都是。除了昔年噩夢,還有許多春花秋月,畫得很好,醫書載腦有疾者卻富作畫異稟的案例比比皆是。
她忽有些為他慶幸。生于皇室漩渦卻生生避開了所有浪潮,或也是另一種因禍得福
所以他躺在十二月雨后的冬夜里,面容安寧。
誦經超度之聲愈發遠了。浩蕩隊伍消失在依舊暗沉的午后,百姓們還立于城道邊屋廊下目送。國君未曾動,他們亦不敢動。
便在阮家父子欲返身下門樓時,顧星朗拾級而上。
“賢婿果然挑了個最佳時機,最佳場合。”阮佋慢道。
顧星朗面色并不好看。鎖寧冬雨阮佶的喪禮戳中了他心魂。“在封亭關時便說過,此來鎖寧,是為當面向圣君確認舊事。”
“閔懷太子已逝,那畫作真偽已經無從確認。便為真,他畫下來又藏起來的邏輯,也不一定如雪音揣測。”
阮雪音人在長階下,一言未發。
“今日朕可以答是,也可以答不是。物證不可靠而人證缺失的案子,朕大可隨便說。”阮佋繼續,“但祁君想讓朕承認,朕認下便是,千里赴鎖寧,總不好叫你空手而歸。”
顧星朗搖頭,“朕從不強人所難,只以事實求真。肅王慕容嶙已經伏罪自戕,閔懷太子新喪,朕亦不想再拿他的畫作與封亭關勾連做文章。”
他轉而向長階下極遠處的沈疾。沈疾得令,又轉而向門樓之下靜候的十人衛隊。
祁蔚二君入崟宮,到底不能全無本國護衛,是各帶了一隊十人精銳。阮雪音看著那十人中靠前一名兵士出列,有些眼熟
是封亭關時與顧淳風一起候在紀晚苓馬車前那位
不甚確定,卻分明眼熟。那兵士一路小跑也拾級而上,白白凈凈,頗清秀,神情卻老成見閱歷,又有種山野曠達。
還在哪里見過呢。
那兵士經過她,走進門樓上浩瀚的水霧間,朝三君各一拜。
“今年一月十九,蔚君大婚當夜,瑾夫人也就是已故蔚國上官相國之女,在祁宮明光臺上對珮夫人說了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