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道西側中段,二樓,一聲吱嘎。
有人探頭,是個老者,須發半白,雙手撐窗臺。
又一聲吱嘎。
再一聲。
樓廊下門也一扇扇開了,男女老少或整潔或狼狽走出來,都怯怯的,孩童躲在婦人身后,緊緊攥著母親的手。
滿城血腥氣,黑甲褐甲的尸首還錯陳街巷間。
“上個月也是站在這里,我與叢若谷論君道,說愿改世襲為禪讓,能為大,”
被縛的群臣中有人躬身,該就是叢若谷。
“不是權宜之計。真心話。”阮仲繼續,“崟國三百年國史,我是在位最短的君,尚沒為此國此民做任何事,只引來紛亂與戰爭,愧對當日門樓上許諾。”
他愧而不卑,站得筆直,仍牢牢鉗著競庭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若有機會,我一定會推行禪讓制,會改許多舊制、重立新規,包括讓女子上學堂、入仕途,包括男子只能娶妻一人,國君為表率。”
他再次笑起來,是這些年阮雪音見他笑得最多的時候,
“都聽著像大話吧。因為沒有機會了。你們大可以認為是人死前的揚旗,為流芳后世說的漂亮話。但我,又哪里會流芳呢。”
“君上”
門樓下呼聲震天,阮仲高聲打斷
“眾卿都是死國之士但我不能決定你們生死。我只能決定自己的。如有可能,我希望你們都活著,祁君仁義,蔚君也非嗜殺之人,我相信,你們會同祁民、蔚民一樣被平等善待。會么,祁君”
顧星朗駕奔宵在道中,四下皆百姓,滿地是尸首,阮雪音就坐在他身前。
“會。”顧星朗高答。
阮仲點頭,又低看競庭歌,手上利刃顯著移動,“真想拉你一起啊。既要統一,還留你這禍患做什么。”
“五哥再聽臣妹一言”
阮雪音脫口,翻身下馬直奔凌霄門。
沒人敢攔,沒人能攔,她狂奔踏過滿地血腥經過慕容峋身側低道一句“接到她趕緊找醫者”,沖進了凌霄門。
阮仲當然會等她。
他依舊牢牢鉗著競庭歌,轉身向臺階看著阮雪音上氣不接下氣出現在視野里。
競庭歌裙裾鞋上還沒有出現流淌的血跡。阮雪音停在一丈開外確認,仍覺心驚,忙不迭道
“五哥既決定要降,何必再添人命”
“你知道我不會降。我是國君,亡國自當殉。”
阮雪音自然知道。“當初鎖寧城外就同五哥說過,不要把命賭在一種選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