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有些高興。這句話面對他講出來,而沒被記住,隨風入夜散天涯,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場景。
她躺下,挨在他身側,松開一只手只以左手繼續拉著他右手。“帶老師回蓬溪山那個日夜,說心如死灰不為過。還有許多疑問未解,但我都不想管了。”
暮春夜晴明,北斗柄指東,軒轅十四耀著青白色光芒。這樣躺在船上觀星倒好,不費脖子。她一邊看,視線隨漂浮的船只轉,繼續道
“至悲確叫人心淡,剎那釋懷,覺得怎樣都可。須更重大俗事將人再拉回來。”
拉她回來的是競庭歌。山下最后之役還在繼續,分明有詐,她不能不管。
“我于阮仲,有愧,有惜,有感激。我應該比你們稍更懂他些,畢竟身世更相近。世上我會當作親友的人,此役過后,他算一個。就是這樣了。競庭歌,應該還是會助蔚到底,來日會怎樣、能怎樣,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她對我是重要的,我不想騙你。老師,”
她望著隨水移動的繁星,聲音低下去,
“老師離世,我都沒及至悲至切,沒及理清恩與怨,愛與憎。慌忙下山直到終局定,人被洪流般大勢卷著往前走。她留下的話太少了。我不怨她,只因對錯相抵,無由可怨。她便還留了后手,在或遠或近的將來等著我們,”
顧星朗呼吸綿長,極有律。她輕聲道
“我還是愛她。十六年教與養,她扮演的其實是我母親。”
月夜流淌,繁星落湖面。阮雪音轉頭去看,水載星辰粼粼然,真如星河,而顧星朗的眼睫被夜風拂動,便如子夜時分黃粱夢。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原是這個意思。
她頗覺安心,略挪動枕上他肩頭,也闔眼。
該是被攪擾,顧星朗翻身朝她,一只手臂搭上來,如素日般攏人入懷。
湖水叮咚似暗河流淌。
扁舟一葉如海上航行。
夜鶯亦歇,花樹無言,只余星辰俯瞰人間。
感覺懷中人呼吸漸沉,龍紋常服的少年郎緩睜眼。
腦子仍墜脹,視野清明了些,醉花陰后勁足,他方才是真想睡。
“我當時也糊涂了。凌霄門上他將死,你那樣傷心,我其實,很無措。無措所以生氣,在雩居跟你鬧脾氣。”
夜風吹后背,酒醉毛孔張,有些冷,他攏著她望水中流動的繁星。
“后來再想,那傷心自然因他,更因老師,因拒絕不得的前塵真相和當刻大勢。我不愿逼你。再后來我同他說,爭歸爭,詩酒天涯的日子我恐怕給不了你。若是你愿,我不會強留。”
那天夜里他們都喝得多。后來阮仲寒毒至,他親見他顫手服藥丸,兩人接著喝。
“說完我就后悔了。我要強留。”顧星朗笑起來,酒氣撲進夜風,水中星子也跟著燦,“你為了遠離塵囂不要我,我就平了那些塵囂。你要詩酒天涯,就在折雪殿等著我,大業成,我帶你去。小雪,”
自然無人應。夢中亦有星河,阮雪音徜徉其間。
“這兩個多月,我生怕哪日寧安奏報來,你什么都沒寫,只留一句山水有相逢。”
他俯至她耳邊,余音沉進深水里
“我不要和你山水相逢。我要和你暮暮朝朝。”
1374風拂意,馬蹄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