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身體前傾,拿出酒壺,喝了一口酒,笑問道“陳平安,你覺得如何愿不愿意按照齊靜春的安排,當我的弟子”
陳平安第二次出現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人神色微笑,和藹可親,又一次重復道“只需要說你想到的,不用管錯對,這里沒有外人。”
少年深呼吸一口氣,挺直腰桿,雙拳撐在膝蓋上,一板一眼道“因為我沒真正讀過書,禮圣老爺的秩序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老先生的順序,我更是領會不到其中的精髓。”
老人微笑道“繼續,大膽說便是。我生前見過天底下很壞的人,很糟糕的事情,脾氣已經磨礪得很好啦。”
陳平安眼神愈發明亮,“在小鎮上,我為了自己殺蔡金簡,我為了朋友劉羨陽去跟搬山猿拼命,后來答應齊先生,護送李寶瓶他們去求學,再后來,答應神仙姐姐要成為練氣士,這些事情,我做得很安心,點頭了,去做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多想什么。”
陳平安繼續道“之前老先生你說了很多,我一直在認真聽,有些想過了之后,我覺得很有道理,比如可恨可憐那個地方,我就覺得很對,順序不能錯,所以當時我就想說,那個嫁衣女鬼,我當時就很想殺,現在更想殺她,以后一定會殺她,我想告訴她,你自己有再大的委屈,也不是你將痛苦轉嫁給無辜之人的理由,我想親口告訴她,你有你的可憐之處,但是你該死”
這個一向給人感覺性情溫和的泥瓶巷少年,此時此刻,銳氣無匹。
陳平安語氣愈發堅定,緩緩道“可那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甚至可能一輩子都想不到那么遠的事情,我就不會去拿到自己手里,因為如果連我自己都覺得做不到,為什么還要答應別人就因為不好意思嗎因為不答應讓別人失望嗎可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啊,你答應了,一直沒有信心去做,以后如果做不到,別人不是更加失望嗎”
老秀才收斂笑意,滿臉正色,思量片刻后微微失神,習慣性伸出兩根手指,像是從菜碟里捻起一粒花生米。
小院內,高大女子瞇眼而笑。
先前她故意擺出幽怨傷心的姿態,少年不一樣義正言辭地拒絕自己
若是換作馬苦玄或是謝實曹曦之流
為了一個已經遠在天邊、相識不過一月的少女,就去冒險惹惱一位存活萬年、以后需要相依為命的劍靈
這是小事嗎
是小事。
但又絕對不是小事。
大道之爭,歲月漫長,有些細微處的捫心而問,太恐怖了,這才是最不可預測的險惡之地。
每當一名練氣士的修為越高,距離天幕越近,他心境之上的瑕疵,就會被無限放大,打個比方,若是道祖的一點瑕疵,不過芥子大小,一旦轉為實像,恐怕被黃河洞天被一劍戳破的缺口還要巨大。
比如在那段看似雞毛蒜皮的光陰長河之中,若是那個泥瓶巷的小孩子,當初在攤販的“善意”邀請下,孩子選擇了那串不要錢的糖葫蘆,接過手去,開開心心吃了,然后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祖宅,糖葫蘆吃得干干凈凈,竹簽隨手一丟,看似什么都沒有發生,但真的什么都沒有發生嗎
少年陳平安還能有今天的際遇嗎
屋內,陳平安望著那個老人,“哪怕是齊先生想要我做的,但只要我覺得做不到的,我還是會不答應。就像有些事情,我認真想過了,覺得還是錯了,那么哪怕有人拿著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一樣會告訴他,不管他是誰,這就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