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都在吞云吐霧,鄭大風突然說道“這樣不好。”
楊老頭譏笑道“哦”
鄭大風抬起頭,鼓起勇氣道“他是陳平安”
楊老頭在臺階上敲了敲煙桿,隨口道“之所以選中陳平安,真正的關鍵,是齊靜春的一句話,才說動了那個存在,選擇去賭一賭那個一,你真以為是陳平安的資質、性情、天賦和境遇”
鄭大風針鋒相對,“齊靜春,會挑選馬苦玄,或是謝家長眉兒,去說服那個存在嗎我看齊靜春都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所以按照陳平安的學說,想要弄清楚一個結果如何,要步步回推,齊靜春的那句話,當然至關重要,可難道陳平安的資質、性情、天賦和境遇,就可以忽略嗎走出去,我才愈發知道,外邊的世道,原來比小鎮百姓,更信奉世間苦難,只要某人得到了回報,那就不再是苦難,那些身處苦難之中的漫長煎熬,那些人心起伏,原來都比不得他們眼中的一個境界、一件法寶、一把飛劍、一份機緣。”
楊老頭笑了笑,眼神冰冷,“這些蠢人,也配你我去掛在嘴邊一群螻蟻爭搶食物的那點碎屑,你要如何與它們對話趴在地上跟它們講嗎看來你這趟出門遠游,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鄭大風嬉皮笑臉,趕緊轉移話題,“師父押了不少在陳平安身上,就不擔心血本無歸”
楊老頭搖頭道“自己眼光差,做買賣虧了,就別怨天怨地。”
鄭大風嘆了口氣。
自個兒已經仁至義盡了,再為陳平安嘮叨些有的沒的,恐怕就會適得其反。
楊老頭瞥了眼有些怔怔出神的佝僂漢子,一語道破天機,“崔瀺這些的所為所求,暗地里的那些學問,給出了一些好東西,讓我大受裨益。以前絞盡腦汁,想了九千多年還是沒能破開癥結,想了很多,收效甚微,還不如跟崔瀺兩次聊天,來得多。這份額外收獲,我得還給崔瀺。”
“所以哪怕押注在陳平安身上的那點東西,賠了個底朝天,仍是關系不大。”
鄭大風問道“師父,我很好奇,你收了那么多弟子當中,會有人讓你特別開心或者特別傷心嗎比如說師兄李二,有望躋身十境中的神到,師父會不會比較滿意”
楊老頭搖頭道“沒有。”
鄭大風用手指著自己,笑嘻嘻,“我呢弟子都這么慘了,就沒丁點兒傷心。”
楊老頭只有譏笑。
鄭大風眼神哀怨,“師父,雖然早有準備,可真知道了答案,徒弟還是有點小傷心唉。”
楊老頭懶得跟這個弟子胡扯,突然說道“為了活著,活著之后為了更好活著,都要跟世界較勁,稚子無知,少年熱血,匹夫之勇,江湖俠義,書生意氣,將軍忠烈,梟雄豪賭,這可以一往無前,問心無愧。可有人偏偏要跟自己擰著來,你怎么解開自己擰成一團的死結”
“如今的修道之人,修心,難,這也是當年我們為他們設置的一個禁制,是他們螻蟻不如的原因所在,可當時都沒有想到,恰好是這種雞肋,成了崔瀺嘴中所謂的星星之火算了,只說這人心的拖泥帶水,就跟登山之人,穿著了件濕透了的衣服,不耽誤趕路,越來越沉重,百里山路,半于九十。到最后,怎么將其擰干,清清爽爽,繼續登山,是門大學問。只不過,誰都沒有想到,這群螻蟻,真的可以爬到山頂。當然,可能有想到了,卻為了不朽二字,不在乎,誤以為螻蟻爬到了山頂,瞧見了天上的那些瓊樓玉宇,哪怕長出了翅膀,想要真正從山頂來到天上,一樣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到時候隨便一腳踩死,也不遲。原本是打算養肥了秋膘,再來狩獵一場,飽餐一頓,事實上確實經過了無數年,依舊很安穩,無數神祇的金身腐朽得以速度減緩,天地的四面八方,不斷擴大,可最終結局如何,你已經看到了。”
楊老頭說到這里,并沒有太多的悲憤或是哀傷,云淡風輕,像是一個局外人,說著天地間最大的一樁秘密。
鄭大風小心翼翼問道“為何三教圣人不對師父斬草除根”
楊老頭笑道“如今的你,問這么大的問題,有意義嗎你不是該好好想一想,怎么不當個光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