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璨到了書簡湖后,第二次露出如此軟弱一面,第一次,是在青峽島與娘親過中秋節,一樣是說到了陳平安。
小泥鰍與顧璨心意牽連,所有的悲歡喜怒,都會跟著一起,它便也落淚了。
樓船終于到達青峽島。
下船的時候,陳平安拿出一枚玉牌,遞給那條小泥鰍,陳平安沉聲道“拿給劉志茂,就說先他先收著,等我離開青峽島的時候還給我。再告訴他一句話,我在青峽島的時候,不要讓我看到他一眼。”
它接過手的時候,如同稚子抓住了一把燒得通紅的火炭,驀然一聲尖叫響徹云霄,差點就要變出數書簡湖就是這樣的腌臜地方,世道就是這個鳥樣的世道,我不殺人立威,別人就會來殺我。這些都不是你顧璨濫殺無辜的理由。那么多莫名其妙就死了的人,連原因都不知道的人,殺了之后,你顧璨心里那個坎,過得去,我陳平安,過不去。我會想,那么多人,幾十個,幾得急急忙忙的,嬸嬸只好下廚做了兩樣菜,其余都是府上下人幫忙的,不過都照著咱們家鄉的口味做,肯定是地地道道的家常菜,陳平安你不會吃不慣。”
陳平安說道“麻煩嬸嬸了。”
婦人瞪了一眼,“說什么混話”
陳平安不再說話。
母子二人,還有一個母子二人都不會視為外人的人,一起進了屋子,落座。
雖然是家常菜,可還是極為豐盛,擺滿了一大桌子。
婦人還準備好了書簡湖最稀罕的仙家烏啼酒,與那池水城市井販賣的所謂烏啼酒,云泥之別。
婦人給陳平安倒滿了一杯酒,陳平安怎么勸阻都攔不下。
其實不愛喝酒的顧璨,尤其是在家中從來不喝酒的顧璨,今天也跟娘親要了一杯酒。
婦人愣了一下,便笑著倒了一杯。
一張大圓桌,婦人坐主位,陳平安坐在背對屋門的位置上,顧璨坐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
顧璨轉頭對自己娘親說道“吃飯之前,我想跟陳平安說一些話。”
婦人本就是善于察言觀色的女子,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仍是笑容不變,“行啊,你們聊,喝完了酒,我幫你們倒酒。”
顧璨一口飲盡杯中酒,伸手覆蓋酒杯,示意自己不再喝酒,轉頭對陳平安說道“陳平安,你覺得我顧璨,該怎么才能保護好娘親知道我和娘親在青峽島,差點死了其中一個的次數,是幾次嗎”
婦人心一顫,神色僵硬,坐在位置上,桌底下雙手,使勁擰著衣角。
顧璨繼續道“只有殺那些個出手害我的某個人那個殺手刺客的幕后人呢那些鬼鬼祟祟躲在更遠地方的壞人呢”
“我一個一個找過去,先與他們打聲招呼跟他們講,我顧璨很厲害的,小泥鰍更厲害,所以你們不要來招惹我,不然我就打死你們”
“你是不是覺得青峽島上那些刺殺,都是外人做的仇家在找死”
“你覺得就沒有可能是劉志茂,我的好師父,安排的藏在那些謀殺當中”
“你陳平安,可能會說,未必就有。對,確實這樣的,我也不會跟你說謊,說那個劉志茂就一定參與其中了可我娘親就只有一個,我顧璨就只有命一條,我為什么要賭那個未必”
顧璨站起身,怒道“陳平安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絕不還手,但是我被你活活打死之前,我都要告訴你,我顧璨沒有做錯就算我錯了,我也不認我也不改這輩子都不改死也不改”
顧璨臉色猙獰,卻不是以往那種憤恨視線所及那個人,而是那種恨自己、恨整座書簡湖、恨所有人,然后不被那個自己最在乎的人理解的天大委屈。
“我在這個地方,就是與虎謀皮,不把他們的皮扒下來,穿在自己身上,我就會凍死,不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我和娘親就會餓死渴死陳平安,我告訴你,這里不是我們家的泥瓶巷,不會只有那些惡心的大人,來偷我娘親的衣裳,這里的人,會把我娘親吃得骨頭都不剩下,會讓她生不如死我不會只在巷子里邊,遇到個喝醉酒的王八蛋,就只是看我不順眼,在巷子里踹我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