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懂這個,所以哪怕當年顧璨說了婦人在那條小泥鰍一事上的選擇,陳平安依舊沒有半點怨恨。
應該感恩的,就感恩一輩子。
后邊發生了什么,對也好錯也好,都覆蓋不了最早的恩情,就像家鄉下了一場大雪,泥瓶巷的泥路上積雪再厚,可春暖花開后,還是那條泥瓶巷家家戶戶門口那條熟悉的道路。
唯一的不同,就是陳平安走了很遠的道路,學會了不以自己的道理,去強求別人。
所以他今天先前在飯桌上,愿意仔細聽完顧璨所有的道理,小鼻涕蟲如今所有的內心想法。
陳平安擠出一個笑臉,“嬸嬸你放心,我不會強行要顧璨學我,不用這樣,我也沒這個本事,我就是想要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什么,做點我和顧璨在如今都覺得沒錯的事情。我留在這里,不耽誤顧璨保護你,更不會要你們放棄現在來之不易的富貴。”
陳平安問道“可以嗎”
婦人神色猶豫不決,最后仍是艱難點頭。
陳平安就那么坐著,沒有去拿桌上的那壺烏啼酒,也沒有摘下腰間的養劍葫,輕聲說道“告訴嬸嬸和顧璨一個好消息,顧叔叔雖然死了,可其實不算真死了,他還在世,因為成為了陰物,但是這終究是好事情。我這趟來書簡湖,就是他冒著很大的風險,告訴我,你們在這里,不是什么萬事無憂。所以我來了。我不希望有一天,顧璨的所作所為,讓你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團團圓圓的機會,哪天就突然沒了。我爹娘都曾經說過,顧叔叔當初是我們附近幾條巷子,最配得上嬸嬸的那個男人。我希望顧叔叔那么一個當年泥瓶巷的好人,能夠寫一手漂亮春聯的人,一點都不像個莊稼漢子、更像讀書人的男人,也傷心。”
婦人捂住嘴巴,眼淚一下子就決堤了。
這一次,是最真心真意的,最無關對錯的。
陳平安緩緩道“嬸嬸,顧璨,加上我,我們三個,都是吃過別人不講道理的大苦頭的,我們都不是那些一下生下來就衣食無憂的人,我們不是那些只要想、就可以知書達理的人家。嬸嬸跟我,都會有過這輩子差點就活不下去的時候,嬸嬸肯定只是為了顧璨,才活著,我是為了給爹娘爭口氣,才活著,我們都是咬著牙齒才熬過來的。所以我們更知道不容易三個字叫什么,是什么,話說回來,在這一點上,顧璨,年紀最小,在離開泥瓶巷后,卻又要比我們兩個更不容易,因為他才這個歲數,就已經比我,比他娘親,還要活得更不容易。因為我和嬸嬸再窮,日子再苦,總還不至于像顧璨這樣,每天擔心的,是死。”
“但是這不妨礙我們在生活最艱難的時候,問一個為什么,可沒有人會來跟我說為什么,所以可能我們想了些之后,明天往往又挨了一巴掌,久了,我們就不會再問為什么了,因為想這些,根本沒有用。在我們為了活下去的時候,好像多想一點點,都是錯,自己錯,別人錯,世道錯。世道給我一拳,我憑什么不還世道一腳每一個這么過來的人,好像成為當年那個不講理的人,都不太愿意聽別人為什么了,因為也會變得不在乎,總覺得一心軟,就要守不住現在的家當,更對不起以前吃過的苦頭憑什么學塾先生偏愛有錢人家的孩子,憑什么我爹娘要給街坊瞧不起,憑什么同齡人買得起紙鳶,我就只能眼巴巴在旁邊瞧著,憑什么我要在田地里累死累活,那么多人在家里享福,路上碰到了他們,還要被他們正眼都不瞧一下憑什么我這么辛苦掙來的,別人一出生就有了,那個人還不知道珍惜憑什么別人家里的每年中秋節都能團圓”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我也不知道一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有些是人不在,酒席還擺在那里,只等一個一個人重新落座,可青峽島這張桌子,是哪怕人都還在,其實筵席早已經散了,各說各的話,各喝各的酒,算什么團圓的筵席不算了。”
陳平安給顧璨領著去了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不是獨門獨院。
就在顧璨幾處偶爾會住上一住的一間屋子隔壁。
陳平安讓顧璨去陪娘親多聊聊。
顧璨關上門后,想了想,沒有去找娘親,而是一個人去散心,很快身后跟著那條小泥鰍。
它以心湖聲音告訴顧璨“劉志茂見著了那塊玉牌后,一開始不相信,后來確認真假后,好像嚇傻了。”
顧璨在心湖笑著回答它“我就說嘛,陳平安一定會很了不起的,你以前還不信,咋樣現在信了吧。”
它輕輕嘆息。
顧璨很想現在就去一拍掌拍死,那個已經被關押在水牢的金丹婦人。
但與陳平安聊完之后,知道自己拍死了那個朱熒王朝的刺客,毫無意義,于事無補。
陳平安生氣的地方,不在她們這些刺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