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往更深處考究,那就是涉及到了一個人對待世界的最樸素觀點,涉及到了國師崔瀺所謂的那個一。
陳平安之前其實已經想到這一步,只是選擇停步不前,轉頭返回。
多思無益。
所有決定一個人秉性和行為的根本認知,無論寬窄、大小和對錯、厚薄,總歸是要落在一個行字上頭,比拼各家功夫。
陳平安如今不得不拳也不練,劍也擱放,就連十年之約和甲子之約的重要前程,暫時也不去多想,自然而然,也就有了許多靜下心來去想事情的光陰,再來看待書簡湖,比起當初在黃庭國紫陽府站在欄桿上,要想得更多,看得更遠。比如陳平安可以篤定書簡湖作為兵家必爭之地,大驪鐵騎南下之前,是一處山澤野修避難的法外之地,是朱熒王朝眼中吃下來消耗太大、不吃又礙事的雞肋之地,如今均衡已破,必然要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大變局。
陳平安也在等。
無論是近水樓臺的朱熒王朝得以占據書簡湖,還是遠在寶瓶洲最北端的大驪鐵騎入主書簡湖,或是觀湖書院居中調節,不愿看到某方一家獨大,那就會出現新的微妙平衡。
都會出現一國之法足可覆蓋一地鄉俗的跡象。
宮柳島那邊,還是每天爭吵得面紅耳赤。
這在書簡湖是極其少見的畫面,以往哪里需要磨嘴皮子,早開始砸法寶見真章了。
既然是島主會盟,臺面上的規矩還是要講的,顧璨和呂采桑和元袁這些朋友都沒有去那座山富堂露面,雖然絕大多數島主見著了他們幾個,都得笑臉相向,說不定與三個小兔崽子稱兄道弟,也不覺得是恥辱。宮柳島這段時間人滿為患,多是各個島主的親信和心腹,在上任擔任書簡湖江湖君王的女修在一次外出途中暴斃后,原本受她照拂的宮柳島,已經兩自己其實已經很無聊很無聊了而已。
她此刻身前,還站著一個滿臉血污、衣衫襤褸的高大少年,他滿臉仇恨盯著她。
她吃完了糕點,心情高興了一些,與他對視,問道“想死”
高大少年吐出一口血水,想起那個被火龍一口吞入腹中的凄慘師父,少年心中恨意滔天,眼神堅毅得令人動容,只見他雙手握拳,譏笑道“追了我們這么遠,你們大驪這幫鼻子屬狗的修士,圖什么還不是想讓我返回大驪,給你們賣力增加你們大驪宋氏的武運”
她看著那個高大少年,緩緩說道“你挺聰明的,其實一點都不想死,只是知道大驪粘桿郎絕對不會殺你,你又很想要從你師父手上得到那部仙家玉牒和一件本命法寶,所以就一直跟著你師父。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對師父還是有些真感情的,現在很想要為他報仇雪恨,打算哪天學會了那玉牒上的仙法,煉化了那件本命法寶,再反出大驪,嗯,還想將我不是千刀萬剮,而是打造成一具保存靈智的玩物傀儡你先等會兒。”
她轉過頭,又吃了一小塊糕點,看著帕巾上邊所剩不多的幾塊桃花糕,她心情便有些糟糕了,重新望向那個滿心驚駭的高大少年,“你再想想,我再看看。反正你都是要死的。”
高大少年終于流露出一絲驚慌,轉頭望向那位他看出是地位最高的宋夫子,大驪禮部清吏司郎中,冷笑道“她說要殺我,你覺得可行嗎”
她眨了眨眼睛,“我要殺你,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攔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