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茂點頭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平安問道“真君修心,根祇為何。”
劉志茂毫不猶豫道“道人修道,自然求真。”
陳平安問道“能否細一些說說些自家功夫”
劉志茂稍稍猶豫,仍是開口答道“七情六欲,一團亂麻。那就抽絲剝繭,分門別類”
說到這里,劉志茂伸手指了指書案之后的那排柜子,“正如陳先生這般放置不同的秘檔。”
劉志茂繼續道“此后,選擇走我這條旁門左道的修士,又各有取舍,各有各的小徑可走。或者縮為芥子大小,擱置一旁,或者大化為山岳,不斷穩固,都是修行法,至于凝練芥子有幾粒,積土成山有幾座,就是每個人修道的資質和天賦了。其中關隘重重,險阻極多,對付那些芥子,例如又可以衍生出上古流傳下來的斬三尸之術,內煉金丹之道,至于如何成山,又有餐霞飲露、外丹服餌之途。其中修行快慢,以及瓶頸高低,就看各家祖傳的修真法訣,品秩如何。”
劉志茂就此打住,“只能細說到這一步,涉及根本大道,再說下去,這才是真正的一心求死。還不如干脆讓陳先生多刺一劍。”
劉志茂問道“我知道陳先生已經有了盤算,不如給句痛快話”
陳平安笑道“不著急。我還有個問題,劉老成黃雀在后,將青峽島在書簡湖的數百年聲勢,一夜之間,連同小泥鰍一起,打入湖底。那么真君還能當這個江湖君主嗎真君是將到嘴的肥肉吐出去,雙手奉送給劉老成,從此封禁十數島嶼山門,當個藩鎮割據的書簡湖異姓王,還是打算搏一搏劉老成黃雀在后,真君還有大驪彈弓在更后”
劉志茂沒有直接回答什么,只是既感慨又委屈,無奈道“怕就怕大驪如今已經悄悄轉去支持劉老成,沒了靠山,青峽島小胳膊細腿的,折騰不起半點風浪,我劉志茂,在劉老成眼中,如今不比島上那些開襟小娘好到哪里去,莫說是剝掉幾件衣裳,便是剝皮抽筋,又有何難”
陳平安笑道“聽說真君煮得一手好茶,也喝得便宜酒,我就不行,怎么都喝不慣茶水,只知道些紙上說法。”
劉志茂悻悻然道“陳先生教誨,劉志茂銘記。”
陳平安收斂笑意,“你我之間的恩怨,想要一筆揭過,可以,但是你要交給我一個人。”
劉志茂直接搖頭道“此事不行,陳先生你就不要想了。”
劉志茂笑道“說句實在話,一個朱弦府半人半鬼的女子而已,劉老成那晚自己強行擄走,或是跟你一樣,與我開口討要,我敢不給嗎可為何劉老成沒有這么做,你想過嗎”
陳平安雙手籠袖,安安靜靜坐在劉志茂對面,如靈氣稀薄之地,一尊彩繪剝落的破敗神像。
劉志茂好奇問道“這樁密事,別說她蒙在鼓里,就算朱弦府鬼修馬遠致都不清楚,你又是如何猜出來的”
陳平安沒有掩飾,“先是朱弦府這個名稱的由來,然后是一壺酒的名字。”
劉志茂愈發納悶,再次敬稱陳平安為陳先生,“請陳先生為我解惑。”
陳平安緩緩道“馱飯人出身的鬼修馬遠致,對珠釵島劉重潤情有獨鐘,我聽過他自己講述的陳年往事,說到朱弦府的時候,頗為自得,但是不愿給出答案,我便去了趟珠釵島,以朱弦府三字,試探劉重潤,這位女修立即惱羞成怒,雖然一樣沒有說破真相,但是罵了馬遠致一句無恥之徒。我便專程去了趟池水城,在猿哭街以購買古籍之名,問過了幾座書肆的老掌柜,才知道了原來在劉重潤和馬致遠故國,有一句相對生僻的詩詞,重潤響朱弦,便解開謎題了,馬遠致的沾沾自得,在將府邸命名為朱弦,更在響諧音想。”
劉志茂撫掌而笑,“妙哉,若非陳先生揭開謎底,我都不曉得原來馬致遠這個身份卑賤的馱飯人,還有此等雅致腸子。”
陳平安說道“黃藤酒,宮墻柳。紅酥家鄉官家酒,書簡湖宮柳島,以及紅酥身上那股縈繞不去的極重煞氣,細究之下,滿是執著的哀怨憤恨之意。都不用我翻看書簡湖野史秘錄,當年劉老成與弟子女修那樁無疾而終的情愛,后者的暴斃,劉老成的遠離書簡湖,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再聯系你劉志茂如此謹慎,自然知曉成為書簡湖共主的最大對手,根本不是有粒粟島作為你和大驪內應的青冢天姥兩島,而是始終沒有露面的劉老成,你膽敢爭這個江湖君主,除了大驪是靠山,幫你聚攏大勢,你必然還有陰私手段,可以拿來自保,留一條退路,保證能夠讓上五境修士的劉老成他一旦重返書簡湖,最少不會殺你。”
劉志茂爽朗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