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夕陽西下,天邊掛滿了金燦燦的鯉魚斑,就像一條碩大的金色鯉魚游曳于天幕,人間不得見其全身。
青峽島釣魚房主事,一位資歷極老的龍門境修士,親自帶著一位怯懦少年下船登岸,一起走向山門。
青峽島釣魚房的練氣士,類似大驪王朝的粘桿郎,老修士名為章靨,一個很脂粉氣的古怪名字,卻是截江真君劉志茂的真正心腹,章靨是最早追隨劉志茂的修士,沒有之一,那個時候劉志茂還只是個觀海境野修,章靨卻是正兒規矩,要么青峽島打上門去,直接搶人,連同茅月島一起吞并了,別說是一個曾掖,茅月島所有的人和財物,都可以白拿白得,可既然青峽島選擇了和氣生財,就得有做買賣的樣子,所以章靨在茅月島開出一個還算公道的價格后,沒有討價還價,就給了那筆神仙錢。
陳平安對此并不陌生,問道“茅月島那邊開了什么價”
章靨猶豫了一下,緩緩道“按照茅月島祖師的說法,保守點,一個曾掖最終可以養育出鬼胎、陰靈各一,二十年內,最少相當于兩個洞府境修士,再刨開將曾掖栽培到中五境的成本,所以茅月島開價十顆谷雨錢。”
陳平安想了想,“到了我這邊,還得加上章老先生與青峽島釣魚房的所有人力耗費,那就當十五顆谷雨錢算,先記在青峽島賬上,回頭我與其它開銷,一并支付。”
章靨點頭道“沒問題。”
自家那位混世魔王顧璨也好,鼓鳴島呂采桑、黃鸝島元袁也罷,現在這撥最拔尖的年輕后生,都與老一輩書簡湖野修大不相同了,人人以破壞老規矩為樂,以此作為聚攏人心的養望之本。
章靨不敢說他們就一定是錯,畢竟這些小崽子,他見著了都要笑臉相向,可到底章靨心里頭是不舒服的。
只是如今什么規矩都不講的年輕人,好像反而混得更好,這讓章靨這種書簡湖老人有些無奈。
所以陳平安這等作為,讓章靨心生一絲好感。
不然以此人在書簡湖積攢出來的威望,硬是一顆雪花錢都不掏,他章靨和青峽島不一樣得捏著鼻子認了
不過這點好感,不頂用就是了。
章靨一想到這些,就更加煩悶,總覺得哪里不對,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書簡湖就是這樣了。
他一個大道無望的龍門境修士,結丹已經徹底不用奢望,劉志茂私底下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仁至義盡,在人人奮發、朝氣勃勃的書簡湖,章靨無異于風燭殘年的市井老人,而且相比后者,練氣士對于自己的身軀腐朽、魂魄凋零,擁有更加敏銳的感知,那種仿佛一寸一寸深埋入土的垂死之感,如果不是章靨還算心寬,性情并不極端和偏激,不然早就做出什么喪心病狂的舉動了,反正在為惡無忌、行善找死的書簡湖,多的是發泄法子。
少年曾掖就這么在青峽島住下。
在陳平安隔壁屋子里。
當茅月島少年關上門,坐在床邊,只覺得恍若隔世。
一宿沒睡踏實,迷迷糊糊睡去,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曾掖睜開眼后,看著極為陌生的住處,一臉茫然,好不容易才記起自己如今不是茅月島修士了,思來想去,不斷給自己鼓氣壯膽,結果剛剛走出屋子,就看到一個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家伙坐在隔壁門口,在小竹椅上嗑著瓜子,正轉頭望向他。
曾掖差點沒嚇得掉頭跑回屋子躲進被子。
顧璨問道“你就是曾掖從茅月島那邊過來的”
曾掖額頭已經滲出汗水。
這個小魔頭在書簡湖,掀起了一場場腥風血雨,曾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本人,只在柳絮島邸報上看到過顧璨的容貌,可是那些個邸報內容,以及茅月島修士提及顧璨的那種神態語氣,都讓曾掖記憶猶新,原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見到顧璨,曾掖不希望見到,不然多半就是顧璨帶著那條大泥鰍踏平茅月島的那天了。
顧璨沒好氣道“原來是個傻子。”
曾掖哪敢還嘴。
顧璨竟然沒有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腦袋瓜子,曾掖都差點想要跪地謝恩。
幾乎讓曾掖感到窒息的凝重氣氛,陡然間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