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崔瀺,則是順勢為之,以此與齊靜春下一局棋,如果只看結果,崔瀺確實下出了一記神仙手。
至于當年到底是誰購買了陳平安的本命瓷,又是為何被打碎,大驪宋氏為此補償了幕后買瓷人多少神仙錢,李柳不太清楚,也不愿意去深究這些事不關己的事情。一般來說,一個出生在泥瓶巷的孩子,賭瓷之人的價格,不會太低,因為泥瓶巷出現過一位南婆娑洲看管一座雄鎮樓的劍仙曹曦,這是有溢價的,但是也不會太高,因為泥瓶巷畢竟已經出現過一位曹曦了。所以宋氏先帝和大驪朝廷和那位買瓷人,當年應該都沒有太當回事,不過隨著陳平安一步步走到今天,估計就難說了,對方說不定就要忍不住翻舊賬,尋找各種理由,與大驪新帝好好掰扯一番,因為按照常理,陳平安本命瓷碎了,尚且有今日風光,若是沒碎,又被買瓷人帶出驪珠洞天,然后重點栽培,豈不是一位板上釘釘的上五境修士所以當年大驪朝廷的那筆賠款,注定是不公道的。當然了,若是買瓷人屬于寶瓶洲仙家,估計如今不敢開口說話,只會腹誹一二,可若是別洲仙家,尤其是那些龐然大物的宗字頭仙家,尤其是來自北俱蘆洲的話,根基尚未穩固的大驪新帝少不得要父債子還了。
李柳突然說道“陳平安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
李柳又說道“但是。陳平安同時又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楊老頭笑了笑,“能夠被你這么評價,說明陳平安這么多年沒有瞎混。”
李柳皺了皺眉頭,“一旦被陳平安摸清楚底細,第一個仇家,就與落魄山和泥瓶巷近在咫尺了。”
第一個就是杏花巷馬家。
第二個便是大驪宋氏皇族。
而馬苦玄分明是老人極其看重的一筆押注。
老人嗤笑道“若是馬苦玄會被一個本命瓷都碎掉的同齡人打死,就等于幫我省去以后的押注,我應該感謝陳平安才對。”
李柳嘆了口氣。
這就是老人的生意經。
楊老頭笑了笑,“那位道家掌教,其實早年說了好些大實話,就是不知道陳平安有沒有想明白。比如做好事的,未必是好人。做壞事的,未必是壞人。”
楊老頭抬頭望天,“你知不知道為什么佛家,似乎十分不在乎驪珠洞天的存亡和走勢”
李柳默不作聲。
楊老頭自問自答道“假設末法時代來臨,你覺得最慘的三教百家,是誰”
李柳說道“道家。一旦沒了飛升之路,也無靈氣,世間修行之法皆成屠龍技,道家的處境會最艱難。大道高遠的清靜無為,就有可能變成無所作為的無為。這對道家而言,極有可能是最早到來的又一場天地、神人兩分別。反觀儒家和佛家,依舊可以薪火相傳,傳道千年萬年,無非是薪火之光亮,大不如前罷了。”
楊老頭點頭道“所以道老大,才會著急。道老三才會親自為大師兄護道,走一趟驪珠洞天,當個擺攤的算命先生,死死盯住齊靜春。”
李柳問道“齊先生為何不使用那根自家先生贈送的簪子”
楊老頭說道“那是臭牛鼻子老觀主的關鍵物件,老秀才當然是好心好意,一開始連我都沒瞧出那根簪子的來歷,應該齊靜春起先也未察覺,后來是齊靜春力扛天劫,那根簪子的古怪才稍稍顯露出來。臭牛鼻子當然也有存心惡心道祖的念頭。只可惜齊靜春不愿意從一座棋盤陷入另一座棋盤,死則死矣,硬生生掐斷了所有線頭。”
楊老頭流露出一抹緬懷神色,“當年就是這種人,打翻了我們的天地。”
老人笑道“別覺得如今的世道一塌糊涂,其實真大難臨頭了,一樣會有很多這樣的人,挺身而出,這就是儒家的教化之功了。總喜歡說百姓愚昧的,是誰是山上人,再就是讀書人。事實上,為善而根本不知善,為惡而自知是惡,這才是儒家最厲害的地方,子女養老,父母教子,君臣師徒,親朋好友,街坊鄰里,儒家的世道,如那燒瓷,學問滲透了天地,最具黏性,雖然瓷器易碎,泥土本性卻不斷絕。”
老人想了想,“先前李槐那崽子寄了些書到鋪子,我翻到其中一句,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如何是不是大有意思杏花巷馬蘭花那種爛肚腸的貨色,為何一樣會阻攔兒子兒媳求財行兇這就是復雜的人性,是儒家落在紙面之外的規矩在約束人心,許多道理,其實早已在浩然天下的人心之中了。”
李柳好奇問道“齊先生當年在驪珠洞天一甲子,到底在研究什么學問”
楊老頭說道“三教諸子百家自然都有看,齊靜春讀書一事,當得起一覽無余的贊譽,但是他私底下著重精研三門學問,術算,脈絡,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