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點點頭,隨口說了詩人名字與詩集名稱,然后問道“為什么問這個”
裴錢原本想要大罵曹晴朗不要臉,這會兒已經雙臂環胸,斜眼看著曹晴朗。
曹晴朗指了指裴錢,“陳先生,我是跟她學的。”
裴錢怒道“曹晴朗,信不信一拳打得你腦闊開花”
曹晴朗點頭道“信啊。”
裴錢氣得牙癢癢。
陳平安說道“等會兒你帶我去找種先生,有些事情要跟種先生商量。”
曹晴朗點點頭。
陳平安笑了起來,“種先生已經在趕來的路數了,很快就到,我們等著便是。”
然后陳平安對裴錢說道“每天的抄書,有沒有落下”
裴錢搖頭。
陳平安伸出手,“拿來看看。”
裴錢立即跑去屋子拿來一大捧紙張,陳平安一頁頁翻過去,仔細看完之后,還給裴錢,點頭道“沒有偷懶。”
裴錢咧嘴一笑,陳平安幫著她擦去淚痕。
然后陳平安站起身,“你們待在這邊,我去跟種先生談點事情。”
在陳平安離開后,裴錢將那些紙張放回屋子,坐回小竹椅上,雙手托著腮幫。
街巷拐角處,陳平安剛好與種秋相逢。
多年不見,種先生雙鬢霜白更多。
兩人一起走在那條曾經捉對廝殺、也曾并肩作戰的大街上,雙方皆是感慨頗多。
關于蓮藕福地如今的形勢,朱斂信上有寫,李柳有說,崔東山后來也有詳細闡述,陳平安已經爛熟于心。
南苑國、松籟國、北晉國,邊塞草原總計四地格局,版圖看似依舊,但這屬于“山河變色”的范疇,只有撥劃給陳平安的這座南苑國,才是魂魄齊全的人,此外一切有靈眾生,草木山河,也都未“褪色”,不曾淪為白紙福地的那些“人”。按照李柳的說法,其余三地的有靈眾生,已經“沒了意思”,故而被朱斂說成了三幅“工筆白描畫卷”。但是就像陸臺、俞真意等人,還有南苑國京城那戶書香門第的少年,在這處福地都憑空消失了,在別處割裂福地,南苑國國師種秋一樣會憑空消失,他們算是極少數被那位觀道觀老道人青眼相加的特例。
這是名副其實改天換地,道法通天。
種秋開門見山道“皇帝陛下已經有了修道之心,但是希望離開蓮藕福地之前,能夠看到南苑國一統天下。”
陳平安問道“種先生自己有什么想法”
南苑國皇帝,他當年在附近一棟酒樓見過面,那場酒樓宴席,不算陳平安,對方總計六人,當時黃庭就在其中,從曾經的樊莞爾與童青青,看了眼鏡子,便搖身一變,成了太平山女冠黃庭,一位福緣深厚到連賀小涼都是她晚輩的桐葉洲天才女修。陳平安先前游歷北俱蘆洲,沒有機會見到這位在砥礪山上與齊景龍打生打死、略遜一籌的女冠,但是按照齊景龍的說法,其實雙方戰力持平,只是黃庭到底是女子,雙方打到最后,已經沒了分生死的心思,她為了維持身上那件道袍的完整,才輸了一線,晚于齊景龍從砥礪山站起身。
當時在酒樓中,除了那位正值壯年的皇帝魏良,還有皇后周姝真,太子殿下魏衍,野心勃勃卻功虧一簣的二皇子魏蘊,與一位最年幼的公主魏真。
陳平安記憶極好。
那頓人人各懷心思的宴席,不光是所有人的容貌、神態和言語,所有人喝過什么酒,吃過什么菜,陳平安記得一清二楚。
小巷不遠處的心相寺老僧,白河寺夜市上的地方吃食,那官宦人家的藏書樓,那個狀元巷貧寒書生與琵琶女子的故事,都還歷歷在目,掛念在心。
種秋沉默片刻,神色黯然,“有些心灰意冷。”
他孜孜不倦追求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好像在真相大白之后,原來自己做什么,都只是他人伸出一只手掌反復事,種秋有些疲憊。
甚至會想,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俞真意才是對的
陳平安緩緩說道“以后這座天下,修道之人,山澤精怪,山水神祇,魑魅魍魎,都會與雨后春筍一般涌現出來。種先生不該灰心喪氣,因為我雖然是這座蓮藕福地名義上的主人,但是我不會插手人間格局走勢。蓮藕福地以前不會是我陳平安的莊稼地,大菜圃,以后也不會是。有人機緣巧合,上山修了道,那就安心修道便是,我不會阻攔。可是山下人間事,交由世人自己解決,戰亂也好,海晏清平大一統也罷,帝王將相,各憑本事,廟堂文武,各憑良心。此外香火神祇一事,得按照規矩走,不然整個天下,只會是積弊漸深,變得烏煙瘴氣,處處人不人鬼不鬼,神仙不神仙。”
種秋笑問道“你是想要以一座天下觀大道”
陳平安愣了一下,“不曾刻意想過,不過種先生這么一說,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