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時候,他瞥見了十五歲的自己,牽著馬行進在遠處那火紅的花叢中。
他于是從地上坐起來,他看著從前的自己,想不起來自己曾經也有過這樣瘦弱的時候。
他想起來塵封已久的從前,那時候容家從云端跌落,樹倒猢猻散,同族旁支避之不及,更別提那些原本只是官場上來往的所謂友人。
人人能跑,唯有他與容昀不能。
無論容家有多少不是,有多少非議,他與容昀就是實實在在受了恩惠被主家撫養長大的。
伯父一家或許對不起別人,但沒有對不起他們兄弟兩人。
所以他必須報答,必須要做那個力挽狂瀾的人。
于是他去從軍,那時候的他想不出有什么別的辦法,這是那時的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路。
他看著十五歲的自己牽著馬漸漸走遠,消失在那片昏黃的迷霧中。
余光瞥見又一個身影,是十八歲時候的他,這次是騎在馬上,與十五歲的自己走著同樣的道路。
十八歲。
他閉了閉眼睛,重新躺倒在了地上,不再去看。
“你自己的遺憾呢”那聲音重新響起來。
“我給了伯母安穩的晚年,讓容鶯安然出嫁,讓容昀長大成人,我沒有遺憾。”他看著空中的那團混沌,余光中,十八歲的自己從馬上下來,站立在了那里,似乎在看他。
他沒有去看十八歲的自己,他感覺喉嚨中似乎多出了幾分哽噎,甚至眼眶也有些酸脹,許許多多的往事如吉光片羽在他腦海中閃現。
他想起來那時候他把林氏和容鶯接回在家里,林家便借著機會想插手容家的事情,甚至還想把林家旁支的一個女孩兒嫁給他,他拒絕之后,林氏在家里垂淚數日,也就是那年,他送趙素娥北上去和親,在回京的路上救了秦月。
站立了許久的十八歲的自己終于重新上馬前行。
容昭用手遮住眼睛,耳邊有細碎的風聲拂過。
風中似乎夾雜著隱隱約約的人聲,但并不能聽得真切。
“對秦月呢你能心安嗎”那聲音又問。
“不能心安,但也只能這樣了。”他放下了手,看到了二十四歲的自己便在遠處佇立,“不是犯了錯道歉之后就一定必須能得到原諒,也不是給予了補償之后對方一定要接受,沒有這樣的道理。”他坐起來,看著二十四歲的自己,“我喜歡她,所以這時候我死了是最好的結果。她將來不會有任何感情上的負累,她可以后顧無憂地往前行,她將來會遇到更好的人。時間過去足夠久,這些往事便會被遺忘。”
遠處二十四歲的他轉頭看向了他,他與過去的自己遙遙對視。
“人生沒有那么多可以改正的機會。”他對過去的自己說,“就算改正了,旁人也不一定會接受,所以沒有必要為了自己內心的悔悟,硬是要旁人給一個諒解。悔悟留給自己就行了,沒有必要拖著旁人一起。”
何況也不會有任何人會給他諒解。
那些都是奢望,是他的求而不得。
二十四歲的他轉了身,慢慢地朝著前面走去。
容昭從地上站起來,他道“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走了他們已經走了,我該跟上去了。”
可他還是無法前行。
遠處二十四歲的他已經消失在了迷霧之中。
“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再需要我了。”容昭沉沉嘆了口氣,他環視這個昏黃不見天日的地方,“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歸處,我是應當離去了。”
沒有人回應他。
身遭有疾風吹過,前方迷霧散開,那座橋的輪廓清晰了許多。
他再嘗試著往前走,這次,擋在他前面的那無形的阻礙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耳邊傳來密密麻麻的人聲呼喚,里面似乎有容昀的呼喊,還有嚴芎的聲音。